《孟子》尽心章句下(全三十八章)

尽心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十四篇,也是全书最后一篇,共三十八章。本篇集中讨论王道仁政、民本思想、个人修养等重要议题,代表名句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”尽信书不如无书””养心莫善于寡欲””乡愿,德之贼也”均出自本篇。全篇以孟子自道传承之志作结,气象宏大,意蕴深远。

14.1

原文

孟子曰:”不仁哉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”公孙丑问曰:”何谓也?”曰:”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烂其民而战之,大败,将复之,恐不能胜,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,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梁惠王真不仁啊!仁者把爱推及到所爱的人身上,再推及到不那么爱的人;不仁者把不爱推及到不那么爱的人,再殃及到所爱的人。”公孙丑问:”什么意思?”孟子说:”梁惠王为了土地,让百姓流血战死,大败之后还要再战,恐怕打不赢,于是又把他所爱的子弟也驱赶去送死,这就叫以其所不爱(土地)殃及其所爱(子弟百姓)。”

注释

糜烂其民:使百姓伤亡惨重。殉:为某事而死,此指送死。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:因贪恋所不爱惜的东西(土地)而殃及所爱之人(子弟)。

启示

孟子以梁惠王为反例,揭示了仁与不仁的根本区别:仁者推爱由近及远,不仁者则因执着于次要之物(土地)而伤害最珍贵之人(子弟)。执政者若不以民为本,最终连自己最珍视的也会失去,这是本末倒置的必然代价。

14.2

原文

孟子曰:”春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征者,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春秋时代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。只是这国比那国稍微好一点的情况,倒是有的。所谓征伐,是上讨伐下,同等地位的国家之间不能相互征伐。”

注释

春秋无义战: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发动的战争,没有一场完全合于正义。彼善于此:那国比这国稍好一些,相对而言。征:征伐,上对下的讨伐。敌国:地位相等的国家。

启示

孟子以”春秋无义战”否定了以战争争霸的合法性。真正的征伐只有天子奉天讨伐无道,而非平等诸侯之间的相互攻伐。这体现了孟子反对战争、向往王道的政治立场,也揭示了一切以利益为出发点的战争的非义性。

14.3

原文

孟子曰:”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完全相信《尚书》,不如没有《尚书》。我对于《武成》篇,只取其中两三条内容罢了。仁人在天下是无敌的,以最仁德的人讨伐最不仁德的人,怎么会血流得连木杵都漂起来呢?”

注释

《书》:《尚书》,儒家经典。《武成》:《尚书》中的篇章,描述武王伐纣时”血流漂杵”的激烈战况。二三策:两三条竹简,指极少部分内容。流杵:血流得能漂起木杵,形容杀伤极重。

启示

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是中国文化中最著名的读书格言之一。孟子以批判性眼光审视经典,认为仁王讨伐无道,百姓必然箪食壶浆以迎,不可能血流漂杵——这既是对《尚书》的质疑,更是对独立思考、不盲从权威的倡导。

14.4

原文

孟子曰:”有人曰:’我善为陈,我善为战。’大罪也。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焉。南面而征,北狄怨;东面而征,西夷怨,曰:’奚为后我?’武王之伐殷也,革车三百两,虎贲三千人。王曰:’无畏!宁尔也,非敌百姓也。’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战?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有人说:’我善于排兵布阵,我善于作战。’这是大罪。国君崇尚仁德,天下就无敌了。向南征伐,北边的狄族怨恨;向东征伐,西边的夷族埋怨,说:’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’武王讨伐殷纣,战车三百辆,勇士三千人。武王说:’不要害怕!安抚你们,不是攻打你们百姓的。’那些人就像山崩一样叩头归顺。征的意思就是正,各人都希望得到端正,哪里用得着打仗?”

注释

陈:同”阵”,排兵布阵。革车:兵车。虎贲:勇士。崩厥角稽首:头触地如山崩,形容极度叩头。征之为言正:征与正同义,征伐是为了匡正无道。

启示

孟子反对以军事谋略为荣,认为善战是”大罪”。真正的仁王以德服人,百姓争相归附,根本不需要打仗。”征之为言正”——征伐的本质是匡正,是让天下归于仁道,而非武力征服。仁德才是最强大的力量。

14.5

原文

孟子曰:”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木工、车匠能把规矩(规和矩)传授给别人,却不能使别人变得心灵手巧。”

注释

梓匠:木工。轮舆:制车轮和车厢的工匠。规矩:圆规和曲尺,比喻规则标准。巧:技艺上的灵活运用,心灵手巧。

启示

技艺可以传授规则,但灵巧的悟性需要自身去体会。老师能教给学生规矩方圆,却无法直接赋予学生灵活运用的智慧。这提醒教育者:传授知识有限,激发学生自主领悟才是更高的教育目标;也提醒学习者:仅靠规则不够,还要自己用心领悟。

14.6

原文

孟子曰:”舜之饭糗茹草也,若将终身焉;及其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舜吃干粮、嚼野草的时候,好像将要终身如此;等到他做了天子,穿着细葛布衣,弹着琴,尧的两个女儿服侍他,好像本来就应该如此。”

注释

糗茹草:吃干粮、嚼野草,形容极度贫苦。袗衣:细葛布衣,贵族所穿。二女果:尧的两个女儿(娥皇、女英)侍奉在旁。若固有之:好像本来就有,坦然自若。

启示

舜在贫苦时安贫乐道,在富贵时坦然受之,两种境遇都处之泰然——这是”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”的最高境界。真正有修养的人不会被环境所左右,无论顺境逆境都能从容自在、随遇而安。

14.7

原文

孟子曰:”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:杀人之父,人亦杀其父;杀人之兄,人亦杀其兄。然则非自杀之也,一间耳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我现在才知道杀死别人父兄的严重性:杀了别人的父亲,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;杀了别人的兄长,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。这样说来,虽不是自己亲手杀了父兄,但相差只有一步而已。”

注释

杀人亲:杀死别人的亲人(父兄)。一间:相差一间,一步之遥,差别极小。

启示

孟子以因果报应的逻辑,揭示了杀伐的危险:伤害别人的父兄,就等同于间接伤害了自己的父兄——因为报复必然到来。这提醒执政者:以暴力对待他人,最终殃及自身。恶行的代价往往由自己最亲近的人承担。

14.8

原文

孟子曰:”古之为关也,将以御暴;今之为关也,将以为暴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古代设置关卡,是为了防御暴力;现在设置关卡,是为了实施暴力(横征暴敛)。”

注释

关:关卡、关口。御暴:抵御外来的暴行。为暴:实施暴虐,指在关卡上横征暴敛、欺压百姓。

启示

制度的性质取决于运用者的动机。同样是设置关卡,古代为民防暴,今日却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——这是对当时苛政的深刻批判。孟子提醒我们:任何制度都可能被滥用,关键在于执政者是否有仁民爱民之心。

14.9

原文

孟子曰:”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自身不实行道,连妻子儿女也指挥不动;使唤别人不按道义,连妻子儿女也无法使唤。”

注释

身不行道:自己不践行道义。妻子:妻子和子女。使人不以道:驱使别人不按正道。

启示

德行的影响力从最近处开始检验:连家人都无法感化、无法正确指挥,何谈治国平天下?孟子提醒:修身是一切影响力的根基,德行不从自身做起,一切外在的权威都是虚的。

14.10

原文

孟子曰:”周于利者,凶年不能杀;周于德者,邪世不能乱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在物质上充裕的人,凶年荒岁也不能使他饿死;在道德上充实的人,邪恶的世道也不能使他迷乱。”

注释

周于利:在财物上充足有余。凶年:灾荒之年。周于德:在道德修养上充实丰厚。邪世:邪恶混乱的世道。

启示

物质的充裕能抵御凶年,道德的充实能抵御乱世——两者各有其用,但道德的力量更为根本。孟子鼓励人们在乱世中坚守道德:外在的物质抵御外患,内在的道德修养则是任何邪恶环境都无法动摇的根基。

14.11

原文

孟子曰:”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;苟非其人,箪食豆羹见于色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好名誉的人能够谦让掉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;如果不是真正有修养的人,在一点吃的(一竹筐饭、一碗汤)上就会在脸色上表露出来。”

注释

好名:喜好名誉。让千乘之国:谦让千辆兵车的诸侯国。苟非其人:如果不是真正有道德修养的人。箪食豆羹见于色:在一筐饭一碗汤这样的小事上就在脸色上表现出不满。

启示

表面上的大度与内心真实的修养往往不一致:有的人能让千乘之国,却在一顿饭的小事上露出贪婪的神色。真正的道德修养体现在细节处,而非在大事上的表演。孟子提醒:观察一个人的品格,不看大处看小处、不看言辞看神色。

14.12

原文

孟子曰:”不信仁贤,则国空虚;无礼义,则上下乱;无政事,则财用不足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,国家就空虚;没有礼义,上下就混乱;没有政事(善政),财用就不足。”

注释

仁贤:仁德贤能之人。国空虚:国家人才匮乏,实力空虚。礼义:社会的道德规范。政事:良善的政务管理。财用不足:国家财政和民用物资匮乏。

启示

孟子提出治国三大支柱:任用仁贤(人才)、推行礼义(秩序)、施行善政(财政)。三者缺一不可,相互依存。国家的虚弱往往从不信任贤能之人开始,进而礼义崩坏、政事废弛,最终导致财用匮乏、社会动荡。

14.13

原文

孟子曰:”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不仁而得到一个诸侯国的,有过这样的事;不仁而得到天下的,从来没有这样的事。”

注释

得国:取得一诸侯国的统治权。得天下:统一天下,成为天下共主。未之有也: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。

启示

孟子以历史规律论证仁德的必要性:凭借不仁也许可以割据一方,但要统一天下、赢得万民归心,仁德是唯一的路径。天下不是靠武力征服的,而是靠民心归附的。这是对仁政必胜论的历史性论证。

14.14

原文

孟子曰: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牺牲既成,粢盛既洁,祭祀以时,然旱干水溢,则变置社稷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百姓是最重要的,国家次之,君主最轻。所以得到众多百姓的拥护就能成为天子,得到天子的赏识就能成为诸侯,得到诸侯的赏识就能成为大夫。诸侯危害了社稷,就另立新君。祭祀的牺牲已经养肥,祭品已经洁净,按时祭祀,但仍然旱涝灾害不断,就废弃旧社稷、另立新社稷。”

注释

丘民:众多百姓,指民心所向。社稷:土神和谷神,代指国家。变置:废除旧的,另立新的。牺牲:祭祀用的牲畜。粢盛:祭祀用的谷物。

启示

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是中国古代民本思想的最高宣言。孟子将民众置于君主之上,这在封建时代是极为大胆的思想。君主的权威来自民心,失去民心即失去合法性;即便是神圣的社稷,若不能庇护百姓,也可废置更换。这是最深刻的民本主义。

14.15

原文

孟子曰:”圣人,百世之师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薄夫敦,鄙夫宽。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圣人是百代的老师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。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,贪婪者变得廉洁,懦弱者立定志向;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,刻薄者变得厚道,心胸狭窄者变得宽广。在百代之前奋发,百代之后听到的人无不受到激励振奋。不是圣人能做到这样吗?何况直接受到熏陶的人呢?”

注释

百世之师:百代的老师,指影响极为深远。顽夫:贪婪顽固的人。懦夫:懦弱的人。薄夫:刻薄的人。鄙夫:心胸狭小的人。亲炙:亲自受到熏陶感化。

启示

圣人的人格力量可以跨越时空,感化百代之后的人。伯夷的清廉节操激励懦夫奋发,柳下惠的宽厚之风使薄鄙者改变——这是道德榜样的永恒价值。孟子告诉我们:真正伟大的人格不随生命终结而消逝,而是作为”百世之师”永远滋养后人。

14.16

原文

孟子曰:”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仁,就是人(的本性)。两者合起来说,就是道。”

注释

仁也者人也:仁是人之为人的本质,仁即人性的完全实现。合而言之道也:仁与人合在一起表达,就是”道”——做人之道。

启示

孟子以极简的语言道出了儒家的核心:仁是人之本性,人活出了仁,就是在践行道。做人之道的精髓就在”仁”字——这不是外加的规范,而是人本身固有的本质。追求仁,就是追求真正做一个人。

14.17

原文

孟子曰:”孔子之去鲁,曰:’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’去齐,接淅而行,去他国之道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孔子离开鲁国时说:’慢慢走啊,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方式。’离开齐国时,把淘米的水来不及控干就拿起米走了,这是离开他国的方式。”

注释

迟迟吾行:缓慢地迈开脚步,依依不舍。接淅而行:淅,淘米水;接淅,捧着淘米水来不及沥干就走,形容急速离去。父母国:出生的国家,故土。

启示

同样是离开,离开故国(鲁国)是依依不舍、迟迟而行;离开他国(齐国)则是迫不得已、迅速离去——孔子的行为细节体现了对故土的深厚情感和对故国礼数的周全。孟子通过这一细节,展示了圣人情感的丰富与真实。

14.18

原文

孟子曰:”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,无上下之交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孔子在陈国、蔡国之间被困,是因为与当时那些国家的君臣上下没有交往的缘故。”

注释

厄于陈蔡:孔子曾在陈国、蔡国之间被困,断粮七日。无上下之交:与那里的上层(国君)和下层(臣民)都没有建立联系。

启示

孔子在陈蔡受困,孟子的解释是”无上下之交”——既不被君主重用,也没有与民众建立联系,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。这提醒君子:在世处事,既要坚守道义,也需要建立广泛的善意联系;孤高自守固然清洁,但在世间行道还需要人际的根基。

14.19

原文

貉稽曰:”稽大不理于口。”孟子曰:”无伤也,士憎兹多口。《诗》云:’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’孔子也。’肆不殄厥愠,亦不陨厥问。’文王也。”

译文

貉稽说:”我貉稽非常受人非议,口碑很差。”孟子说:”不要紧,士人中被众多小人诽谤的人更多。《诗经》上说:’忧心忡忡,被一群小人所怨恨。’这说的是孔子。’大度地不消除那些怨恨,也不损毁自己的声誉。’这说的是周文王。”

注释

大不理于口:口碑很差,非常受人非议。无伤也:不要紧,不影响大局。多口:众多非议、诽谤之口。悄悄:忧愁的样子。愠于群小:被一群小人所怨恨。殄其愠:消除他人的怨恨。陨厥问:损坏自己的声誉(问通”闻”,名声)。

启示

君子在世,遭受小人非议是常态。孟子以孔子、文王为例,告慰受诽谤之人:真正的君子不因小人的诽谤而改变自己,也不会因此损失自己的声誉——历史自有公论。被小人忌恨,有时恰恰是有道之人的证明。

14.20

原文

孟子曰:”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;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贤能的人是用自己清明的理解去使别人明白;现在的人(某些教师)却用自己模糊的理解去想使别人明白。”

注释

昭昭:清楚明白。昏昏:模糊不清。以其昭昭使人昭昭:用自己清晰的理解去启发他人。以其昏昏使人昭昭:自己都稀里糊涂,却想让别人明白。

启示

“以其昏昏使人昭昭”已成为批评不称职教师的著名成语。孟子指出:真正的教育者必须自己首先透彻明白,才能引导他人走向光明。自己都懵懂不清而妄图教导他人,不仅无效,还会误导学生。这是对教育者自身修养的严格要求。

14.21

原文

孟子谓高子曰:”山径之蹊间,介然用之而成路;为间不用,则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”

译文

孟子对高子说:”山坡上的小路,经常走就成了一条路;停歇一段时间不走,茅草就会堵塞了。如今茅草已经堵塞了你的心。”

注释

山径:山坡上的小路。蹊:小路。介然:持续不断地。为间:过一段时间,一会儿。茅塞:茅草堵塞,比喻思路堵塞、心智蒙蔽。

启示

“茅塞顿开”的反面——心智若不持续磨砺,就会被茅草堵塞。孟子以山路的比喻警示高子:学问、道德的修养如同走路,必须坚持不断,一旦中断,心智就会被懈怠蒙蔽。”茅塞”一词由此而来,成为描述豁然开朗前状态的经典表达。

14.22

原文

高子曰:”禹之声,尚文王之声。”孟子曰:”何以言之?”曰:”以追蠡。”曰:”是奚足哉?城门之轨,两马之力与?”

译文

高子说:”禹的音乐,超过周文王的音乐。”孟子说:”凭什么这样说?”高子说:”因为(禹的)悬挂钟磬的绳子都磨损了。”孟子说:”这怎么能说明问题呢?城门的车轮痕迹,难道是两匹马的力气造成的吗?”(城门之轨是长年累月的积累,非一朝一夕可比。)

注释

追:通”椎”,敲击乐器的槌。蠡:虫咬,此指绳子磨损。追蠡:悬挂钟磬的绳子磨损,说明使用频繁。城门之轨:城门下被车轮碾出的深槽,是长年累月的结果。两马之力:两匹马一次拉车的力量,指短时间的力量。

启示

孟子批评高子以绳子磨损来判断音乐优劣是错误类比——使用频繁不等于水平更高,就如城门深槽不是两匹马一次就能碾出的。做判断要找准真正的依据,不能凭借表面现象或错误类比得出结论。

14.23

原文

齐饥,陈臻曰:”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,盍又发之?”孟子曰:”是为冯妇也。晋人有冯妇者,善搏虎,卒为善士;则之野,有众逐虎,虎负嵎,莫之敢撄,望见冯妇,趋而迎之,冯妇攘臂下车,众皆悦之,其为士者笑之。”

译文

齐国闹饥荒,陈臻说:”国人都认为先生将再次请求开仓赈济棠地,何不再做一次?”孟子说:”那岂不是做冯妇了吗!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,善于搏虎,后来改过成为善士;他到了郊野,有一群人在追逐一只老虎,老虎靠着山角,没有人敢上前,大家望见冯妇,跑上去迎接他,冯妇挽起袖子跳下车来,众人都高兴了,但那些有身份的士人却嗤笑他。”

注释

发棠:开棠地的粮仓赈济灾民(孟子曾劝说齐王开棠邑粮仓赈灾)。冯妇:晋国善搏虎者,后改过成为善士,但遇紧急情况又重操旧业被士人嗤笑。负嵎:靠着山角,无路可退。撄:触碰、撩拨。攘臂:挽起袖子,准备动手。

启示

孟子以冯妇故事自喻:他已通过正道劝谏进言,若每次饥荒都要重复同样的呼吁,就如冯妇一旦改过却又重操旧业,反而成为笑柄。这体现了孟子的原则性:进谏有其规范,不能无限度地迎合时势而失去士人的尊严。

14.24

原文

孟子曰:”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智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口对于味道,眼睛对于颜色,耳朵对于声音,鼻子对于气味,四肢对于安逸,这些是人的本性,但也受命运制约,君子不把它们叫做性(不强调这些欲望本性)。仁在父子关系中,义在君臣关系中,礼在宾主关系中,智慧在贤者身上,圣人对于天道,这些是命,但也有人性的成分,君子不把它们叫做命(不用命来推脱)。”

注释

性也有命焉:感官欲望虽是本性,但能否得到满足受命决定。不谓性也:不强调这是本性(不以本性为借口放纵欲望)。命也有性焉:仁义礼智虽受命决定,但也有人性的成分可以努力。不谓命也:不以命来推脱(不以命运为借口放弃努力)。

启示

孟子巧妙地区分了”性”与”命”的运用方式:对于感官欲望,即便是本性也不强调(以免放纵);对于仁义道德,即便受命约束也不推脱(要积极追求)。君子的智慧在于:不为欲望找借口,不为懈怠推责任。这是一种高度自律的人生态度。

14.25

原文

浩生不害问曰:”乐正子,何人也?”孟子曰:”善人也,信人也。””何谓善?何谓信?”曰:”可欲之谓善,有诸己之谓信,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乐正子,二之中,四之下也。”

译文

浩生不害问:”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?”孟子说:”是善人,是诚信的人。””什么是善?什么是诚信?”孟子说:”令人喜爱向往的叫善,自己确实具有善的叫信,充实饱满的叫美,充实而能发出光辉的叫大,大而能感化他人的叫圣,圣而达到神妙莫测的叫神。乐正子处于(善信)两者之中,在(美大圣神)四者之下。”

注释

乐正子:孟子的学生乐正克。可欲之谓善:值得人所向往追求的叫善。有诸己之谓信:自己确实拥有那种品质叫信。充实:内在充实。大而化之:伟大到能感化一切,即化育万物。

启示

孟子在此建立了人格的六层境界:善→信→美→大→圣→神,层层递进。”大而化之”已成成语,形容气度恢宏、能感化万物的境界。这是孟子对理想人格最完整的论述,从可欲之善到神妙莫测,描绘了人格修养的完整光谱。

14.26

原文

孟子曰:”逃墨必归于杨,逃杨必归于儒。归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与杨墨辩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从而招其蹄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从墨家逃出来的必定归向杨家,从杨家逃出来的必定归向儒家。归来了,接受他们就是了。如今那些与杨朱、墨翟辩论的人,就像追逐逃跑的猪,猪已经进了圈,还要去抓它的脚。”

注释

逃墨:从墨家中退出来。归于杨:转向杨朱的学说。逃杨:从杨朱学说中退出来。苙:猪圈。招其蹄:抓住猪蹄,即还要继续追究。

启示

孟子对待从异端回归者的态度是宽容接纳:既然已经归来,就接受,不必再追究过去。与异端辩论要适可而止,不能像追猪一样,猪已入圈还要纠缠不休。这体现了儒家宽容大度的胸怀,也是一种务实的智慧——不纠缠于过去,着眼于当下的归正。

14.27

原文

孟子曰:”有布缕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缓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,用其三而父子离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有布帛的赋税,有粮食的赋税,有劳役的赋税。君子(仁君)只用其中一种,另外两种要从宽缓征。若用其中两种,百姓就会有饿死的;若三种都用,父子就会离散。”

注释

布缕之征:征收布匹丝帛的赋税。粟米之征:征收粮食的赋税。力役之征:征发劳役。殍:饿死的人。父子离:父子妻离子散,家庭破裂。

启示

孟子以税收政策论述仁政:三种赋税同时征收,百姓必然陷入绝境、家庭破裂。仁君应量民力而行,减轻百姓负担。这是孟子轻徭薄赋仁政思想的具体论述,至今对财政政策仍有警示意义:税负过重是社会崩溃的直接原因。

14.28

原文

孟子曰:”诸侯之宝三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宝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诸侯的宝贝有三种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以珠宝玉器为宝贝的,祸殃必定会降临自身。”

注释

宝:珍视为宝贝。土地:国家的领土。人民:国家的百姓。政事:良善的政务治理。宝珠玉者:把珠宝玉器当作宝贝,指贪财好利的君主。殃必及身:祸患必然降临自身。

启示

真正的财富是土地、人民和善政,而非珠宝玉器。孟子告诫诸侯:以物质财富为宝,必招祸殃;以仁政爱民为宝,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一个国家真正的实力在于民心归附和善治,而非金银财宝的积累。

14.29

原文

盆成括仕于齐。孟子曰:”死矣盆成括!”盆成括见杀,门人问曰:”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?”曰:”其为人也小有才,未闻君子之大道也,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。”

译文

盆成括在齐国做官。孟子说:”盆成括快死了!”盆成括被杀后,孟子的学生们问:”先生怎么知道他将要被杀呢?”孟子说:”他这个人有点小聪明,却不曾学到君子的大道,这就足以葬送他自己的性命了。”

注释

盆成括:人名,孟子的旧学生,因行事不当被齐国所杀。小有才:有些小聪明,有小才能。君子之大道:君子修身处世的大道义,即仁义礼智。足以杀其躯:足以葬送自己的性命。

启示

有小才而无大道,是人最危险的状态——足够聪明到惹麻烦,却不够有智慧来避开祸端。孟子的预言揭示了一个规律:缺乏道义修养的人,才能越大,危险越大。真正保护人的不是小聪明,而是君子之大道。

14.30

原文

孟子之滕,馆于上宫。有业屦于牖上,馆人求之弗得。或问之曰:”若是乎从者之廋也?”曰:”子以是为窃屦来与?”曰:”殆非也。””夫子之设科也,往者不追,来者不拒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”

译文

孟子到滕国,住在上宫。有一双做好的草鞋放在窗台上,住所的人找不到了。有人问孟子:”像这样,是跟随您的人偷了吗?”孟子说:”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偷草鞋才来的吗?”那人说:”恐怕不是吧。””我设立学堂,来者不拒,去者不追。只要带着向善的心来,就接受他罢了。”

注释

馆于上宫:住在上宫馆舍。业屦:做好的草鞋(业,完成)。廋:隐匿,此指偷藏。设科:设立学堂,招收学生。往者不追,来者不拒:去的不追留,来的不拒绝,形容有教无类。苟以是心至:只要带着向善求学的心来。

启示

“来者不拒,往者不追”——孟子的教育原则体现了儒家”有教无类”的精神。不因某人可能是小人就拒之门外,只要有向善的心,就予以接受。孟子对追随者的信任与包容,展现了教育者应有的宽广胸怀。

14.31

原文

孟子曰:”人皆有所不忍,达之于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为,达之于其所为,义也。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穿窬之心,而义不可胜用也。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,无所往而不为义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,是皆穿窬之类也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人都有不忍心的事,把这种不忍心推广到所有忍心的事上,这就是仁;人都有不愿意做的事,把这种不愿意推广到所有愿意做的事上,这就是义。人能扩充不想伤害别人的心,仁就用不尽了;人能扩充不钻墙打洞的心,义就用不尽了。人能扩充不愿被人轻视侮辱的心,到哪里都可以行义了。士人不该说话时说话,是用言语来钻营取利;该说话时不说话,是用沉默来钻营取利,这都是穿墙打洞之类的行为。”

注释

无欲害人之心:不想伤害别人的心。穿窬:穿墙打洞,比喻卑鄙的钻营行为。无受尔汝之实:不愿受人轻贱相待(尔汝,不尊重的称呼)。餂:用舌头舔取,比喻用言语或沉默来钻营谋利。

启示

孟子揭示了仁义的扩充之道:人人都有不忍之心,只要将其推广扩充,仁义就会充盈无尽。同时孟子指出:以言语或沉默来钻营私利,本质上与盗贼无异。真正的君子说话行事,都以道义为准则,而非以个人私利为考量。

14.32

原文

孟子曰:”言近而指远者,善言也;守约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带而道存焉;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——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轻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言辞浅近而含意深远的,是好话;守持简约而推行广博的,是好的道义。君子的言语,不超出日常眼前的事,而道理就蕴含其中;君子的操守,修养自身,天下就得到安定。人的毛病在于抛开自己的田不种,去耕种别人的田——对别人要求的多,而自己承担的少。”

注释

言近指远:言辞贴近日常,但含意指向深远的道理。守约施博:守持简约,但效果广博。不下带而道存:不离开腰带以下的日常范围,但道义就在其中(言日常之事而含大道)。舍其田而芸人之田:放弃耕种自己的责任,去干涉别人的事务。

启示

“言近而指远”是好的表达——将深刻道理寓于日常浅语中。”守约而施博”是好的方法——以简约之道达成广博的效果。孟子还批评了”舍其田而芸人之田”的现象:苛责别人、宽容自己,是最常见的人性弱点。真正的修身是先耕好自己的田。

14.33

原文

孟子曰:”尧舜,性者也;汤武,反之也。动容周旋中礼者,盛德之至也;哭死而哀,非为生者也;经德不回,非以干禄也;言语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尧、舜,是天性使然(仁义是其本性);汤、武,是返回仁义(通过努力回归本性)。举手投足、待人接物都合乎礼节,这是盛德的极致;哭吊死者而真正悲哀,不是做给活人看的;坚守道德不改变,不是为了求取爵禄;言语必定守信,不是为了端正行为作姿态。君子依照法度而行,等待天命罢了。”

注释

性者也:天性如此,生来就是仁义。反之也:返回仁义,通过后天修养恢复本性。动容周旋中礼:一举一动、待人接物都符合礼节。哭死而哀:吊唁时的悲哀是真情流露,非表演。经德不回:坚持道德而不偏离。干禄:谋求功名爵禄。俟命:等待天命的安排。

启示

孟子描述了真正德行的特征:发自内心,不为功利。真正的礼节是自然流露而非表演,真正的悲哀是真情而非作秀,真正的道德是信念而非求禄手段。”君子行法以俟命”—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,至于结果,交给天命。这是最从容的人生态度。

14.34

原文

孟子曰:”说大人则藐之,勿视其巍巍然。堂高数仞,榱题数尺,我得志,弗为也。食前方丈,侍妾数百人,我得志,弗为也。般乐饮酒,驱骋田猎,后车千乘,我得志,弗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游说大人物,要蔑视他,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。大堂高达数丈,屋檐外伸数尺,我如果得志,不会这样做。面前摆着方丈之大的食物,侍妾数百人,我如果得志,不会这样做。纵情享乐、饮酒作乐,驾车打猎,后面跟随千辆车,我如果得志,不会这样做。那些人有的,都是我不愿做的;我有的,都是古代圣王的制度,我为什么要畏惧他们呢?”

注释

藐之:轻视,蔑视。巍巍然:高大威严的样子。榱题:屋椽伸出屋墙之外的部分。食前方丈:面前摆满方丈大的美食。般乐:纵情享乐。后车千乘:随行的车辆千辆,形容排场极大。

启示

孟子教人如何面对权贵:要蔑视其权势外表,因为那些奢华排场正是君子所不为之物。权贵拥有的(豪宅美食侍妾猎场)都是君子不屑的,而君子坚守的(古圣之道)才是真正的财富。有了这种价值观,就无需对权贵卑躬屈膝。

14.35

原文

孟子曰:”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,寡矣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了。一个人欲望少,即使善心有所失去,也是很少的;一个人欲望多,即使善心有所保存,也是很少的。”

注释

养心:修养心性。寡欲:减少私欲。不存:善心失去、不能保持。

启示

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是修身养性的至理名言。欲望是蒙蔽善心的最大障碍:欲望少则善心大部分得以保存;欲望多则善心大部分被侵蚀消耗。孟子的处方简单而深刻:修心之道,首先是节制欲望。这与道家的”少私寡欲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14.36

原文

曾晳嗜羊枣,而曾子不忍食羊枣。公孙丑问曰:”脍炙与羊枣孰美?”孟子曰:”脍炙哉!”公孙丑曰:”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?”曰:”脍炙所同也,羊枣所独也。讳名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”

译文

曾晳喜欢吃羊枣,曾子不忍心吃羊枣。公孙丑问:”烤肉和羊枣哪个更好吃?”孟子说:”当然是烤肉!”公孙丑说:”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枣?”孟子说:”烤肉是大家都喜欢的,羊枣是(曾晳)独自喜欢的。避讳名字不避讳姓,是因为姓是大家共有的,名字是个人独有的。”

注释

曾晳:曾子之父,喜吃羊枣(一种野果)。曾子:孔子的学生,以孝著称,父亲去世后不忍再吃羊枣。脍炙:细切的肉和烤肉,泛指美食。讳名不讳姓:古礼,避讳长辈的名字,不避讳姓氏。

启示

曾子不忍食父亲所独喜之物,是孝心最细腻的体现。孟子以”姓共名独”的类比解释:父亲独有的喜好就如同父亲独有的名字,理应受到特别的尊重与怀念。真正的孝不只是大事上的顺从,更体现在这些细微处的情感延续。

14.37

原文

万章问曰:”孔子在陈曰:’盍归乎来!吾党之小子狂简,进取,不忘其初。’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?”孟子曰:”孔子’不得中道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’孔子岂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””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?”曰:”如琴张、曾晳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。””何以谓之狂也?”曰:”其志嘐嘐然,曰:’古之人,古之人。’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。狷者又不可得,则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哉!是乡原也,乡原,德之贼也。”

译文

万章问:”孔子在陈国说:’何不回去呢!我家乡那些志大行疏的年轻人,奋发进取,不忘初心。’孔子在陈国,为何想念鲁国的狂士?”孟子说:”孔子说:’找不到中道之人来交往,一定要狂者或狷者了!狂者奋发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。’孔子难道不想要中道之人吗?不一定得到,所以想其次的。””请问怎样才算是狂?”孟子说:”像琴张、曾晳、牧皮那样的人,孔子所说的狂者。””为什么称他们为狂?”孟子说:”他们志向高远,口里说’古人啊,古人啊!’但考察他们的行为,却不能与言论相符。狷者又找不到,那就想找那些不屑于做不洁净之事的人来交往吗?那是乡愿(伪君子),乡愿,是道德的蟊贼。”

注释

狂者:志向高远但行为疏阔不能与言论相符的人。狷者:洁身自好、有所不为的人。中道:中庸之道,完美的人格。嘐嘐然:志大言夸的样子。乡原(愿):外貌忠厚、实则媚俗的伪君子。德之贼:道德的蟊贼,败坏道德的人。

启示

孟子阐述了孔子的择友观:最理想的是中道之人,退而求其次是狂者(志大进取)或狷者(洁身自好),最不可取的是”乡愿”——那些表面老实忠厚、实则随波逐流、是非不分的伪君子。”乡愿,德之贼也”是孟子对乡愿最有力的批判,一语揭穿了伪君子的危害。

14.38

原文

孟子曰:”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,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,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,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。”

译文

孟子说:”从尧舜到商汤,有五百多年;像禹、皋陶,是亲眼见到尧舜而了解的;像商汤,是听说后而了解的。从商汤到文王,有五百多年;像伊尹、莱朱,是亲眼见到而了解的;像文王,是听说后而了解的。从文王到孔子,有五百多年;像太公望、散宜生,是亲眼见到而了解的;像孔子,是听说后而了解的。从孔子到现在,有一百多年,距离圣人的时代如此之近,离圣人居住的地方如此之近,然而竟然没有(继承圣道的人),那也就没有了(这样的人)吧。”

注释

见而知之: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其道。闻而知之:听闻圣人的言行而了解其道。百有余岁:指从孔子到孟子的时代,约一百多年。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:距离孔子的时代如此之近。近圣人之居:离孔子居住之地(鲁国)如此之近(孟子亦为鲁国邹人)。则亦无有乎尔:言外之意是孟子自许为继承圣道的人。

启示

《孟子》全书以此章作结,意味深长。孟子以圣道传承的历史轨迹,隐隐表达了自己以接续圣道为己任的担当——距圣人时代和居所如此之近,却无人继承,难道就此断绝?这是孟子对自己使命的无声宣言,也是对后世继承儒家道统者的无尽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