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类: 孟子

《孟子》是儒家经典著作,记录了孟子及其弟子的言论和思想,是四书之一。

  • 《孟子》尽心章句下(全三十八章)

    尽心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十四篇,也是全书最后一篇,共三十八章。本篇集中讨论王道仁政、民本思想、个人修养等重要议题,代表名句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”尽信书不如无书””养心莫善于寡欲””乡愿,德之贼也”均出自本篇。全篇以孟子自道传承之志作结,气象宏大,意蕴深远。

    14.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不仁哉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”公孙丑问曰:”何谓也?”曰:”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烂其民而战之,大败,将复之,恐不能胜,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,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梁惠王真不仁啊!仁者把爱推及到所爱的人身上,再推及到不那么爱的人;不仁者把不爱推及到不那么爱的人,再殃及到所爱的人。”公孙丑问:”什么意思?”孟子说:”梁惠王为了土地,让百姓流血战死,大败之后还要再战,恐怕打不赢,于是又把他所爱的子弟也驱赶去送死,这就叫以其所不爱(土地)殃及其所爱(子弟百姓)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糜烂其民:使百姓伤亡惨重。殉:为某事而死,此指送死。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:因贪恋所不爱惜的东西(土地)而殃及所爱之人(子弟)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梁惠王为反例,揭示了仁与不仁的根本区别:仁者推爱由近及远,不仁者则因执着于次要之物(土地)而伤害最珍贵之人(子弟)。执政者若不以民为本,最终连自己最珍视的也会失去,这是本末倒置的必然代价。

    14.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春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征者,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春秋时代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。只是这国比那国稍微好一点的情况,倒是有的。所谓征伐,是上讨伐下,同等地位的国家之间不能相互征伐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春秋无义战: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发动的战争,没有一场完全合于正义。彼善于此:那国比这国稍好一些,相对而言。征:征伐,上对下的讨伐。敌国:地位相等的国家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”春秋无义战”否定了以战争争霸的合法性。真正的征伐只有天子奉天讨伐无道,而非平等诸侯之间的相互攻伐。这体现了孟子反对战争、向往王道的政治立场,也揭示了一切以利益为出发点的战争的非义性。

    14.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完全相信《尚书》,不如没有《尚书》。我对于《武成》篇,只取其中两三条内容罢了。仁人在天下是无敌的,以最仁德的人讨伐最不仁德的人,怎么会血流得连木杵都漂起来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《书》:《尚书》,儒家经典。《武成》:《尚书》中的篇章,描述武王伐纣时”血流漂杵”的激烈战况。二三策:两三条竹简,指极少部分内容。流杵:血流得能漂起木杵,形容杀伤极重。

    启示

    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是中国文化中最著名的读书格言之一。孟子以批判性眼光审视经典,认为仁王讨伐无道,百姓必然箪食壶浆以迎,不可能血流漂杵——这既是对《尚书》的质疑,更是对独立思考、不盲从权威的倡导。

    14.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有人曰:’我善为陈,我善为战。’大罪也。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焉。南面而征,北狄怨;东面而征,西夷怨,曰:’奚为后我?’武王之伐殷也,革车三百两,虎贲三千人。王曰:’无畏!宁尔也,非敌百姓也。’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战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有人说:’我善于排兵布阵,我善于作战。’这是大罪。国君崇尚仁德,天下就无敌了。向南征伐,北边的狄族怨恨;向东征伐,西边的夷族埋怨,说:’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’武王讨伐殷纣,战车三百辆,勇士三千人。武王说:’不要害怕!安抚你们,不是攻打你们百姓的。’那些人就像山崩一样叩头归顺。征的意思就是正,各人都希望得到端正,哪里用得着打仗?”

    注释

    陈:同”阵”,排兵布阵。革车:兵车。虎贲:勇士。崩厥角稽首:头触地如山崩,形容极度叩头。征之为言正:征与正同义,征伐是为了匡正无道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反对以军事谋略为荣,认为善战是”大罪”。真正的仁王以德服人,百姓争相归附,根本不需要打仗。”征之为言正”——征伐的本质是匡正,是让天下归于仁道,而非武力征服。仁德才是最强大的力量。

    14.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木工、车匠能把规矩(规和矩)传授给别人,却不能使别人变得心灵手巧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梓匠:木工。轮舆:制车轮和车厢的工匠。规矩:圆规和曲尺,比喻规则标准。巧:技艺上的灵活运用,心灵手巧。

    启示

    技艺可以传授规则,但灵巧的悟性需要自身去体会。老师能教给学生规矩方圆,却无法直接赋予学生灵活运用的智慧。这提醒教育者:传授知识有限,激发学生自主领悟才是更高的教育目标;也提醒学习者:仅靠规则不够,还要自己用心领悟。

    14.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舜之饭糗茹草也,若将终身焉;及其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舜吃干粮、嚼野草的时候,好像将要终身如此;等到他做了天子,穿着细葛布衣,弹着琴,尧的两个女儿服侍他,好像本来就应该如此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糗茹草:吃干粮、嚼野草,形容极度贫苦。袗衣:细葛布衣,贵族所穿。二女果:尧的两个女儿(娥皇、女英)侍奉在旁。若固有之:好像本来就有,坦然自若。

    启示

    舜在贫苦时安贫乐道,在富贵时坦然受之,两种境遇都处之泰然——这是”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”的最高境界。真正有修养的人不会被环境所左右,无论顺境逆境都能从容自在、随遇而安。

    14.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:杀人之父,人亦杀其父;杀人之兄,人亦杀其兄。然则非自杀之也,一间耳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我现在才知道杀死别人父兄的严重性:杀了别人的父亲,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;杀了别人的兄长,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。这样说来,虽不是自己亲手杀了父兄,但相差只有一步而已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杀人亲:杀死别人的亲人(父兄)。一间:相差一间,一步之遥,差别极小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因果报应的逻辑,揭示了杀伐的危险:伤害别人的父兄,就等同于间接伤害了自己的父兄——因为报复必然到来。这提醒执政者:以暴力对待他人,最终殃及自身。恶行的代价往往由自己最亲近的人承担。

    14.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古之为关也,将以御暴;今之为关也,将以为暴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古代设置关卡,是为了防御暴力;现在设置关卡,是为了实施暴力(横征暴敛)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关:关卡、关口。御暴:抵御外来的暴行。为暴:实施暴虐,指在关卡上横征暴敛、欺压百姓。

    启示

    制度的性质取决于运用者的动机。同样是设置关卡,古代为民防暴,今日却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——这是对当时苛政的深刻批判。孟子提醒我们:任何制度都可能被滥用,关键在于执政者是否有仁民爱民之心。

    14.9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自身不实行道,连妻子儿女也指挥不动;使唤别人不按道义,连妻子儿女也无法使唤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身不行道:自己不践行道义。妻子:妻子和子女。使人不以道:驱使别人不按正道。

    启示

    德行的影响力从最近处开始检验:连家人都无法感化、无法正确指挥,何谈治国平天下?孟子提醒:修身是一切影响力的根基,德行不从自身做起,一切外在的权威都是虚的。

    14.1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周于利者,凶年不能杀;周于德者,邪世不能乱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在物质上充裕的人,凶年荒岁也不能使他饿死;在道德上充实的人,邪恶的世道也不能使他迷乱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周于利:在财物上充足有余。凶年:灾荒之年。周于德:在道德修养上充实丰厚。邪世:邪恶混乱的世道。

    启示

    物质的充裕能抵御凶年,道德的充实能抵御乱世——两者各有其用,但道德的力量更为根本。孟子鼓励人们在乱世中坚守道德:外在的物质抵御外患,内在的道德修养则是任何邪恶环境都无法动摇的根基。

    14.1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;苟非其人,箪食豆羹见于色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好名誉的人能够谦让掉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;如果不是真正有修养的人,在一点吃的(一竹筐饭、一碗汤)上就会在脸色上表露出来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好名:喜好名誉。让千乘之国:谦让千辆兵车的诸侯国。苟非其人:如果不是真正有道德修养的人。箪食豆羹见于色:在一筐饭一碗汤这样的小事上就在脸色上表现出不满。

    启示

    表面上的大度与内心真实的修养往往不一致:有的人能让千乘之国,却在一顿饭的小事上露出贪婪的神色。真正的道德修养体现在细节处,而非在大事上的表演。孟子提醒:观察一个人的品格,不看大处看小处、不看言辞看神色。

    14.1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不信仁贤,则国空虚;无礼义,则上下乱;无政事,则财用不足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,国家就空虚;没有礼义,上下就混乱;没有政事(善政),财用就不足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仁贤:仁德贤能之人。国空虚:国家人才匮乏,实力空虚。礼义:社会的道德规范。政事:良善的政务管理。财用不足:国家财政和民用物资匮乏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提出治国三大支柱:任用仁贤(人才)、推行礼义(秩序)、施行善政(财政)。三者缺一不可,相互依存。国家的虚弱往往从不信任贤能之人开始,进而礼义崩坏、政事废弛,最终导致财用匮乏、社会动荡。

    14.1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不仁而得到一个诸侯国的,有过这样的事;不仁而得到天下的,从来没有这样的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得国:取得一诸侯国的统治权。得天下:统一天下,成为天下共主。未之有也: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历史规律论证仁德的必要性:凭借不仁也许可以割据一方,但要统一天下、赢得万民归心,仁德是唯一的路径。天下不是靠武力征服的,而是靠民心归附的。这是对仁政必胜论的历史性论证。

    14.1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牺牲既成,粢盛既洁,祭祀以时,然旱干水溢,则变置社稷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百姓是最重要的,国家次之,君主最轻。所以得到众多百姓的拥护就能成为天子,得到天子的赏识就能成为诸侯,得到诸侯的赏识就能成为大夫。诸侯危害了社稷,就另立新君。祭祀的牺牲已经养肥,祭品已经洁净,按时祭祀,但仍然旱涝灾害不断,就废弃旧社稷、另立新社稷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丘民:众多百姓,指民心所向。社稷:土神和谷神,代指国家。变置:废除旧的,另立新的。牺牲:祭祀用的牲畜。粢盛:祭祀用的谷物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是中国古代民本思想的最高宣言。孟子将民众置于君主之上,这在封建时代是极为大胆的思想。君主的权威来自民心,失去民心即失去合法性;即便是神圣的社稷,若不能庇护百姓,也可废置更换。这是最深刻的民本主义。

    14.1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圣人,百世之师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薄夫敦,鄙夫宽。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圣人是百代的老师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。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,贪婪者变得廉洁,懦弱者立定志向;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,刻薄者变得厚道,心胸狭窄者变得宽广。在百代之前奋发,百代之后听到的人无不受到激励振奋。不是圣人能做到这样吗?何况直接受到熏陶的人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百世之师:百代的老师,指影响极为深远。顽夫:贪婪顽固的人。懦夫:懦弱的人。薄夫:刻薄的人。鄙夫:心胸狭小的人。亲炙:亲自受到熏陶感化。

    启示

    圣人的人格力量可以跨越时空,感化百代之后的人。伯夷的清廉节操激励懦夫奋发,柳下惠的宽厚之风使薄鄙者改变——这是道德榜样的永恒价值。孟子告诉我们:真正伟大的人格不随生命终结而消逝,而是作为”百世之师”永远滋养后人。

    14.1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,就是人(的本性)。两者合起来说,就是道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仁也者人也:仁是人之为人的本质,仁即人性的完全实现。合而言之道也:仁与人合在一起表达,就是”道”——做人之道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极简的语言道出了儒家的核心:仁是人之本性,人活出了仁,就是在践行道。做人之道的精髓就在”仁”字——这不是外加的规范,而是人本身固有的本质。追求仁,就是追求真正做一个人。

    14.1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孔子之去鲁,曰:’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’去齐,接淅而行,去他国之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孔子离开鲁国时说:’慢慢走啊,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方式。’离开齐国时,把淘米的水来不及控干就拿起米走了,这是离开他国的方式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迟迟吾行:缓慢地迈开脚步,依依不舍。接淅而行:淅,淘米水;接淅,捧着淘米水来不及沥干就走,形容急速离去。父母国:出生的国家,故土。

    启示

    同样是离开,离开故国(鲁国)是依依不舍、迟迟而行;离开他国(齐国)则是迫不得已、迅速离去——孔子的行为细节体现了对故土的深厚情感和对故国礼数的周全。孟子通过这一细节,展示了圣人情感的丰富与真实。

    14.1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,无上下之交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孔子在陈国、蔡国之间被困,是因为与当时那些国家的君臣上下没有交往的缘故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厄于陈蔡:孔子曾在陈国、蔡国之间被困,断粮七日。无上下之交:与那里的上层(国君)和下层(臣民)都没有建立联系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在陈蔡受困,孟子的解释是”无上下之交”——既不被君主重用,也没有与民众建立联系,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。这提醒君子:在世处事,既要坚守道义,也需要建立广泛的善意联系;孤高自守固然清洁,但在世间行道还需要人际的根基。

    14.19

    原文

    貉稽曰:”稽大不理于口。”孟子曰:”无伤也,士憎兹多口。《诗》云:’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’孔子也。’肆不殄厥愠,亦不陨厥问。’文王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貉稽说:”我貉稽非常受人非议,口碑很差。”孟子说:”不要紧,士人中被众多小人诽谤的人更多。《诗经》上说:’忧心忡忡,被一群小人所怨恨。’这说的是孔子。’大度地不消除那些怨恨,也不损毁自己的声誉。’这说的是周文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大不理于口:口碑很差,非常受人非议。无伤也:不要紧,不影响大局。多口:众多非议、诽谤之口。悄悄:忧愁的样子。愠于群小:被一群小人所怨恨。殄其愠:消除他人的怨恨。陨厥问:损坏自己的声誉(问通”闻”,名声)。

    启示

    君子在世,遭受小人非议是常态。孟子以孔子、文王为例,告慰受诽谤之人:真正的君子不因小人的诽谤而改变自己,也不会因此损失自己的声誉——历史自有公论。被小人忌恨,有时恰恰是有道之人的证明。

    14.2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;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贤能的人是用自己清明的理解去使别人明白;现在的人(某些教师)却用自己模糊的理解去想使别人明白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昭昭:清楚明白。昏昏:模糊不清。以其昭昭使人昭昭:用自己清晰的理解去启发他人。以其昏昏使人昭昭:自己都稀里糊涂,却想让别人明白。

    启示

    “以其昏昏使人昭昭”已成为批评不称职教师的著名成语。孟子指出:真正的教育者必须自己首先透彻明白,才能引导他人走向光明。自己都懵懂不清而妄图教导他人,不仅无效,还会误导学生。这是对教育者自身修养的严格要求。

    14.2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高子曰:”山径之蹊间,介然用之而成路;为间不用,则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高子说:”山坡上的小路,经常走就成了一条路;停歇一段时间不走,茅草就会堵塞了。如今茅草已经堵塞了你的心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山径:山坡上的小路。蹊:小路。介然:持续不断地。为间:过一段时间,一会儿。茅塞:茅草堵塞,比喻思路堵塞、心智蒙蔽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茅塞顿开”的反面——心智若不持续磨砺,就会被茅草堵塞。孟子以山路的比喻警示高子:学问、道德的修养如同走路,必须坚持不断,一旦中断,心智就会被懈怠蒙蔽。”茅塞”一词由此而来,成为描述豁然开朗前状态的经典表达。

    14.22

    原文

    高子曰:”禹之声,尚文王之声。”孟子曰:”何以言之?”曰:”以追蠡。”曰:”是奚足哉?城门之轨,两马之力与?”

    译文

    高子说:”禹的音乐,超过周文王的音乐。”孟子说:”凭什么这样说?”高子说:”因为(禹的)悬挂钟磬的绳子都磨损了。”孟子说:”这怎么能说明问题呢?城门的车轮痕迹,难道是两匹马的力气造成的吗?”(城门之轨是长年累月的积累,非一朝一夕可比。)

    注释

    追:通”椎”,敲击乐器的槌。蠡:虫咬,此指绳子磨损。追蠡:悬挂钟磬的绳子磨损,说明使用频繁。城门之轨:城门下被车轮碾出的深槽,是长年累月的结果。两马之力:两匹马一次拉车的力量,指短时间的力量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批评高子以绳子磨损来判断音乐优劣是错误类比——使用频繁不等于水平更高,就如城门深槽不是两匹马一次就能碾出的。做判断要找准真正的依据,不能凭借表面现象或错误类比得出结论。

    14.23

    原文

    齐饥,陈臻曰:”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,盍又发之?”孟子曰:”是为冯妇也。晋人有冯妇者,善搏虎,卒为善士;则之野,有众逐虎,虎负嵎,莫之敢撄,望见冯妇,趋而迎之,冯妇攘臂下车,众皆悦之,其为士者笑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国闹饥荒,陈臻说:”国人都认为先生将再次请求开仓赈济棠地,何不再做一次?”孟子说:”那岂不是做冯妇了吗!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,善于搏虎,后来改过成为善士;他到了郊野,有一群人在追逐一只老虎,老虎靠着山角,没有人敢上前,大家望见冯妇,跑上去迎接他,冯妇挽起袖子跳下车来,众人都高兴了,但那些有身份的士人却嗤笑他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发棠:开棠地的粮仓赈济灾民(孟子曾劝说齐王开棠邑粮仓赈灾)。冯妇:晋国善搏虎者,后改过成为善士,但遇紧急情况又重操旧业被士人嗤笑。负嵎:靠着山角,无路可退。撄:触碰、撩拨。攘臂:挽起袖子,准备动手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冯妇故事自喻:他已通过正道劝谏进言,若每次饥荒都要重复同样的呼吁,就如冯妇一旦改过却又重操旧业,反而成为笑柄。这体现了孟子的原则性:进谏有其规范,不能无限度地迎合时势而失去士人的尊严。

    14.2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智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口对于味道,眼睛对于颜色,耳朵对于声音,鼻子对于气味,四肢对于安逸,这些是人的本性,但也受命运制约,君子不把它们叫做性(不强调这些欲望本性)。仁在父子关系中,义在君臣关系中,礼在宾主关系中,智慧在贤者身上,圣人对于天道,这些是命,但也有人性的成分,君子不把它们叫做命(不用命来推脱)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性也有命焉:感官欲望虽是本性,但能否得到满足受命决定。不谓性也:不强调这是本性(不以本性为借口放纵欲望)。命也有性焉:仁义礼智虽受命决定,但也有人性的成分可以努力。不谓命也:不以命来推脱(不以命运为借口放弃努力)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巧妙地区分了”性”与”命”的运用方式:对于感官欲望,即便是本性也不强调(以免放纵);对于仁义道德,即便受命约束也不推脱(要积极追求)。君子的智慧在于:不为欲望找借口,不为懈怠推责任。这是一种高度自律的人生态度。

    14.25

    原文

    浩生不害问曰:”乐正子,何人也?”孟子曰:”善人也,信人也。””何谓善?何谓信?”曰:”可欲之谓善,有诸己之谓信,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乐正子,二之中,四之下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浩生不害问:”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?”孟子说:”是善人,是诚信的人。””什么是善?什么是诚信?”孟子说:”令人喜爱向往的叫善,自己确实具有善的叫信,充实饱满的叫美,充实而能发出光辉的叫大,大而能感化他人的叫圣,圣而达到神妙莫测的叫神。乐正子处于(善信)两者之中,在(美大圣神)四者之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乐正子:孟子的学生乐正克。可欲之谓善:值得人所向往追求的叫善。有诸己之谓信:自己确实拥有那种品质叫信。充实:内在充实。大而化之:伟大到能感化一切,即化育万物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在此建立了人格的六层境界:善→信→美→大→圣→神,层层递进。”大而化之”已成成语,形容气度恢宏、能感化万物的境界。这是孟子对理想人格最完整的论述,从可欲之善到神妙莫测,描绘了人格修养的完整光谱。

    14.2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逃墨必归于杨,逃杨必归于儒。归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与杨墨辩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从而招其蹄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从墨家逃出来的必定归向杨家,从杨家逃出来的必定归向儒家。归来了,接受他们就是了。如今那些与杨朱、墨翟辩论的人,就像追逐逃跑的猪,猪已经进了圈,还要去抓它的脚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逃墨:从墨家中退出来。归于杨:转向杨朱的学说。逃杨:从杨朱学说中退出来。苙:猪圈。招其蹄:抓住猪蹄,即还要继续追究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对待从异端回归者的态度是宽容接纳:既然已经归来,就接受,不必再追究过去。与异端辩论要适可而止,不能像追猪一样,猪已入圈还要纠缠不休。这体现了儒家宽容大度的胸怀,也是一种务实的智慧——不纠缠于过去,着眼于当下的归正。

    14.2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有布缕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缓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,用其三而父子离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有布帛的赋税,有粮食的赋税,有劳役的赋税。君子(仁君)只用其中一种,另外两种要从宽缓征。若用其中两种,百姓就会有饿死的;若三种都用,父子就会离散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布缕之征:征收布匹丝帛的赋税。粟米之征:征收粮食的赋税。力役之征:征发劳役。殍:饿死的人。父子离:父子妻离子散,家庭破裂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税收政策论述仁政:三种赋税同时征收,百姓必然陷入绝境、家庭破裂。仁君应量民力而行,减轻百姓负担。这是孟子轻徭薄赋仁政思想的具体论述,至今对财政政策仍有警示意义:税负过重是社会崩溃的直接原因。

    14.2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诸侯之宝三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宝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诸侯的宝贝有三种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以珠宝玉器为宝贝的,祸殃必定会降临自身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宝:珍视为宝贝。土地:国家的领土。人民:国家的百姓。政事:良善的政务治理。宝珠玉者:把珠宝玉器当作宝贝,指贪财好利的君主。殃必及身:祸患必然降临自身。

    启示

    真正的财富是土地、人民和善政,而非珠宝玉器。孟子告诫诸侯:以物质财富为宝,必招祸殃;以仁政爱民为宝,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一个国家真正的实力在于民心归附和善治,而非金银财宝的积累。

    14.29

    原文

    盆成括仕于齐。孟子曰:”死矣盆成括!”盆成括见杀,门人问曰:”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?”曰:”其为人也小有才,未闻君子之大道也,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。孟子说:”盆成括快死了!”盆成括被杀后,孟子的学生们问:”先生怎么知道他将要被杀呢?”孟子说:”他这个人有点小聪明,却不曾学到君子的大道,这就足以葬送他自己的性命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盆成括:人名,孟子的旧学生,因行事不当被齐国所杀。小有才:有些小聪明,有小才能。君子之大道:君子修身处世的大道义,即仁义礼智。足以杀其躯:足以葬送自己的性命。

    启示

    有小才而无大道,是人最危险的状态——足够聪明到惹麻烦,却不够有智慧来避开祸端。孟子的预言揭示了一个规律:缺乏道义修养的人,才能越大,危险越大。真正保护人的不是小聪明,而是君子之大道。

    14.3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之滕,馆于上宫。有业屦于牖上,馆人求之弗得。或问之曰:”若是乎从者之廋也?”曰:”子以是为窃屦来与?”曰:”殆非也。””夫子之设科也,往者不追,来者不拒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到滕国,住在上宫。有一双做好的草鞋放在窗台上,住所的人找不到了。有人问孟子:”像这样,是跟随您的人偷了吗?”孟子说:”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偷草鞋才来的吗?”那人说:”恐怕不是吧。””我设立学堂,来者不拒,去者不追。只要带着向善的心来,就接受他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馆于上宫:住在上宫馆舍。业屦:做好的草鞋(业,完成)。廋:隐匿,此指偷藏。设科:设立学堂,招收学生。往者不追,来者不拒:去的不追留,来的不拒绝,形容有教无类。苟以是心至:只要带着向善求学的心来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来者不拒,往者不追”——孟子的教育原则体现了儒家”有教无类”的精神。不因某人可能是小人就拒之门外,只要有向善的心,就予以接受。孟子对追随者的信任与包容,展现了教育者应有的宽广胸怀。

    14.3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皆有所不忍,达之于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为,达之于其所为,义也。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穿窬之心,而义不可胜用也。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,无所往而不为义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,是皆穿窬之类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都有不忍心的事,把这种不忍心推广到所有忍心的事上,这就是仁;人都有不愿意做的事,把这种不愿意推广到所有愿意做的事上,这就是义。人能扩充不想伤害别人的心,仁就用不尽了;人能扩充不钻墙打洞的心,义就用不尽了。人能扩充不愿被人轻视侮辱的心,到哪里都可以行义了。士人不该说话时说话,是用言语来钻营取利;该说话时不说话,是用沉默来钻营取利,这都是穿墙打洞之类的行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无欲害人之心:不想伤害别人的心。穿窬:穿墙打洞,比喻卑鄙的钻营行为。无受尔汝之实:不愿受人轻贱相待(尔汝,不尊重的称呼)。餂:用舌头舔取,比喻用言语或沉默来钻营谋利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揭示了仁义的扩充之道:人人都有不忍之心,只要将其推广扩充,仁义就会充盈无尽。同时孟子指出:以言语或沉默来钻营私利,本质上与盗贼无异。真正的君子说话行事,都以道义为准则,而非以个人私利为考量。

    14.3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言近而指远者,善言也;守约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带而道存焉;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——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轻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言辞浅近而含意深远的,是好话;守持简约而推行广博的,是好的道义。君子的言语,不超出日常眼前的事,而道理就蕴含其中;君子的操守,修养自身,天下就得到安定。人的毛病在于抛开自己的田不种,去耕种别人的田——对别人要求的多,而自己承担的少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言近指远:言辞贴近日常,但含意指向深远的道理。守约施博:守持简约,但效果广博。不下带而道存:不离开腰带以下的日常范围,但道义就在其中(言日常之事而含大道)。舍其田而芸人之田:放弃耕种自己的责任,去干涉别人的事务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言近而指远”是好的表达——将深刻道理寓于日常浅语中。”守约而施博”是好的方法——以简约之道达成广博的效果。孟子还批评了”舍其田而芸人之田”的现象:苛责别人、宽容自己,是最常见的人性弱点。真正的修身是先耕好自己的田。

    14.3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尧舜,性者也;汤武,反之也。动容周旋中礼者,盛德之至也;哭死而哀,非为生者也;经德不回,非以干禄也;言语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尧、舜,是天性使然(仁义是其本性);汤、武,是返回仁义(通过努力回归本性)。举手投足、待人接物都合乎礼节,这是盛德的极致;哭吊死者而真正悲哀,不是做给活人看的;坚守道德不改变,不是为了求取爵禄;言语必定守信,不是为了端正行为作姿态。君子依照法度而行,等待天命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性者也:天性如此,生来就是仁义。反之也:返回仁义,通过后天修养恢复本性。动容周旋中礼:一举一动、待人接物都符合礼节。哭死而哀:吊唁时的悲哀是真情流露,非表演。经德不回:坚持道德而不偏离。干禄:谋求功名爵禄。俟命:等待天命的安排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描述了真正德行的特征:发自内心,不为功利。真正的礼节是自然流露而非表演,真正的悲哀是真情而非作秀,真正的道德是信念而非求禄手段。”君子行法以俟命”—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,至于结果,交给天命。这是最从容的人生态度。

    14.3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说大人则藐之,勿视其巍巍然。堂高数仞,榱题数尺,我得志,弗为也。食前方丈,侍妾数百人,我得志,弗为也。般乐饮酒,驱骋田猎,后车千乘,我得志,弗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,吾何畏彼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游说大人物,要蔑视他,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。大堂高达数丈,屋檐外伸数尺,我如果得志,不会这样做。面前摆着方丈之大的食物,侍妾数百人,我如果得志,不会这样做。纵情享乐、饮酒作乐,驾车打猎,后面跟随千辆车,我如果得志,不会这样做。那些人有的,都是我不愿做的;我有的,都是古代圣王的制度,我为什么要畏惧他们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藐之:轻视,蔑视。巍巍然:高大威严的样子。榱题:屋椽伸出屋墙之外的部分。食前方丈:面前摆满方丈大的美食。般乐:纵情享乐。后车千乘:随行的车辆千辆,形容排场极大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教人如何面对权贵:要蔑视其权势外表,因为那些奢华排场正是君子所不为之物。权贵拥有的(豪宅美食侍妾猎场)都是君子不屑的,而君子坚守的(古圣之道)才是真正的财富。有了这种价值观,就无需对权贵卑躬屈膝。

    14.3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,寡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了。一个人欲望少,即使善心有所失去,也是很少的;一个人欲望多,即使善心有所保存,也是很少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养心:修养心性。寡欲:减少私欲。不存:善心失去、不能保持。

    启示

    “养心莫善于寡欲”是修身养性的至理名言。欲望是蒙蔽善心的最大障碍:欲望少则善心大部分得以保存;欲望多则善心大部分被侵蚀消耗。孟子的处方简单而深刻:修心之道,首先是节制欲望。这与道家的”少私寡欲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    14.36

    原文

    曾晳嗜羊枣,而曾子不忍食羊枣。公孙丑问曰:”脍炙与羊枣孰美?”孟子曰:”脍炙哉!”公孙丑曰:”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?”曰:”脍炙所同也,羊枣所独也。讳名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曾晳喜欢吃羊枣,曾子不忍心吃羊枣。公孙丑问:”烤肉和羊枣哪个更好吃?”孟子说:”当然是烤肉!”公孙丑说:”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枣?”孟子说:”烤肉是大家都喜欢的,羊枣是(曾晳)独自喜欢的。避讳名字不避讳姓,是因为姓是大家共有的,名字是个人独有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曾晳:曾子之父,喜吃羊枣(一种野果)。曾子:孔子的学生,以孝著称,父亲去世后不忍再吃羊枣。脍炙:细切的肉和烤肉,泛指美食。讳名不讳姓:古礼,避讳长辈的名字,不避讳姓氏。

    启示

    曾子不忍食父亲所独喜之物,是孝心最细腻的体现。孟子以”姓共名独”的类比解释:父亲独有的喜好就如同父亲独有的名字,理应受到特别的尊重与怀念。真正的孝不只是大事上的顺从,更体现在这些细微处的情感延续。

    14.37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孔子在陈曰:’盍归乎来!吾党之小子狂简,进取,不忘其初。’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?”孟子曰:”孔子’不得中道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’孔子岂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””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?”曰:”如琴张、曾晳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。””何以谓之狂也?”曰:”其志嘐嘐然,曰:’古之人,古之人。’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。狷者又不可得,则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哉!是乡原也,乡原,德之贼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:”孔子在陈国说:’何不回去呢!我家乡那些志大行疏的年轻人,奋发进取,不忘初心。’孔子在陈国,为何想念鲁国的狂士?”孟子说:”孔子说:’找不到中道之人来交往,一定要狂者或狷者了!狂者奋发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。’孔子难道不想要中道之人吗?不一定得到,所以想其次的。””请问怎样才算是狂?”孟子说:”像琴张、曾晳、牧皮那样的人,孔子所说的狂者。””为什么称他们为狂?”孟子说:”他们志向高远,口里说’古人啊,古人啊!’但考察他们的行为,却不能与言论相符。狷者又找不到,那就想找那些不屑于做不洁净之事的人来交往吗?那是乡愿(伪君子),乡愿,是道德的蟊贼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狂者:志向高远但行为疏阔不能与言论相符的人。狷者:洁身自好、有所不为的人。中道:中庸之道,完美的人格。嘐嘐然:志大言夸的样子。乡原(愿):外貌忠厚、实则媚俗的伪君子。德之贼:道德的蟊贼,败坏道德的人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阐述了孔子的择友观:最理想的是中道之人,退而求其次是狂者(志大进取)或狷者(洁身自好),最不可取的是”乡愿”——那些表面老实忠厚、实则随波逐流、是非不分的伪君子。”乡愿,德之贼也”是孟子对乡愿最有力的批判,一语揭穿了伪君子的危害。

    14.3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,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,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,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从尧舜到商汤,有五百多年;像禹、皋陶,是亲眼见到尧舜而了解的;像商汤,是听说后而了解的。从商汤到文王,有五百多年;像伊尹、莱朱,是亲眼见到而了解的;像文王,是听说后而了解的。从文王到孔子,有五百多年;像太公望、散宜生,是亲眼见到而了解的;像孔子,是听说后而了解的。从孔子到现在,有一百多年,距离圣人的时代如此之近,离圣人居住的地方如此之近,然而竟然没有(继承圣道的人),那也就没有了(这样的人)吧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见而知之:亲眼见到圣人而了解其道。闻而知之:听闻圣人的言行而了解其道。百有余岁:指从孔子到孟子的时代,约一百多年。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:距离孔子的时代如此之近。近圣人之居:离孔子居住之地(鲁国)如此之近(孟子亦为鲁国邹人)。则亦无有乎尔:言外之意是孟子自许为继承圣道的人。

    启示

    《孟子》全书以此章作结,意味深长。孟子以圣道传承的历史轨迹,隐隐表达了自己以接续圣道为己任的担当——距圣人时代和居所如此之近,却无人继承,难道就此断绝?这是孟子对自己使命的无声宣言,也是对后世继承儒家道统者的无尽期待。

  • 《孟子》尽心章句上(全四十六章)

    尽心上是《孟子》的第十三篇,共四十六章,内容涵盖尽心知性知天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、良知良能、君子三乐等核心思想。本篇集中体现了孟子的心性论与修养论,代表名句”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””万物皆备于我””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”均出自本篇。

    13.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充分发挥自己善良本心的人,就是认识了自己本性的人。认识了自己的本性,便认识了天。保存善良本心,涵养善良本性,这是侍奉上天的方法。无论寿命长短,都一心一意,修养身心以等待命运的安排,这是安身立命的方法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尽心:充分发挥本心的善端。知性:认识自己的本性。事天:侍奉上天,顺应天道。夭寿不贰:无论寿命短(夭)还是长(寿),都不改变操守。立命:确立正确的命运观,顺应天命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在此提出了”尽心知性知天”的修养路径:从内在本心出发,认识人性的善端,进而与天道相通。”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”的精神贯穿全篇,启示我们:无论命运如何,始终修身养性、坚守善道,才是君子安身立命之本。

    13.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莫非命也,顺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。尽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;桎梏死者,非正命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没有什么不是命,但要顺从正命。因此懂得命的人不站立在危墙之下。尽力行正道而死的,是正命;因犯罪而死于刑罚的,不是正命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莫非命:一切皆有命运成分。顺受其正:顺应正当的命运安排。岩墙:将倒的危墙。桎梏:脚镣手铐,指因犯罪受刑而死。正命:合乎正道的死亡,即寿终正寝或为正道而死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”正命”与”非正命”,告诉我们命运固然存在,但人要主动选择正道。君子不做无谓冒险,更不以身犯罪——这是对生命的尊重,也是对命运的正确态度。

    13.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,是求有益于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无益于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求就能得到,放弃就会失去,这种求对得到是有益的,因为所求的在于自己。有正当方法去求,但能否得到还在于命运,这种求对得到没有益处,因为所求的在于外部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求在我者:指仁义道德等内在品质,努力便可得。求在外者:指名利富贵等外在之物,求而未必得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划分了”求在我者”与”求在外者”,告诫我们:内在的品德修养是努力就能得到的,而外在的名利富贵则由命决定。人生应当把精力放在提升内在品质上,而非执着追求外在得失。

    13.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强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万物的道理都在我身上具备了。反躬自问而真诚无愧,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。努力推己及人、宽以待人地去做,寻求仁道没有比这更近的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万物皆备于我:人心中具备天地万物之理。反身而诚:反躬自省,内心真实无欺。强恕而行:尽力推行恕道,以己度人。

    启示

    “万物皆备于我”是孟子心学的宏大命题,强调人的内心具足一切善的可能。”反身而诚”是自我实现的方法,”强恕而行”则是待人处世的原则——从内向外推展,正是儒家修己安人之道。

    13.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做了却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,习惯了却不深究其道理,一辈子遵循着某种方式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,这样的人很多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著:明白、了解。察:审察、深究。由之:遵循、依从。众:普通人,大多数人。

    启示

    大多数人活在习惯与惯性中,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”。孟子提醒我们:真正的学问不只是做,更要深刻理解背后的道理。只有做到知行合一,才能超越普通人的境界。

    13.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不可以无耻。无耻之耻,无耻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。把没有羞耻心当作可耻的事,这样就不会有可耻的事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无耻之耻:以没有羞耻心为耻。无耻矣:不会做出可耻的事了。

    启示

    羞耻心是道德的底线。孟子认为,羞耻心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关键,”无耻之耻,无耻矣”是一个深刻的逻辑:真正有羞耻心的人,会以”没有羞耻心”为耻,从而时刻警醒自己,避免可耻之行。

    13.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耻之于人大矣。为机变之巧者,无所用耻焉。不耻不若人,何若人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羞耻心对于人来说非常重要。那些善于耍弄权谋心机的人,是用不上羞耻心的。不以不如别人为耻,怎么能赶上别人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机变之巧:权谋手段、变诈手巧。无所用耻:无处可用羞耻心,即不顾廉耻。不耻不若人:不以不如别人为耻。

    启示

    耻感是人向善的动力。没有羞耻心的人会以权谋代替正道,而有羞耻心的人才会因”不如人”而奋发向上。孟子告诉我们:羞耻心不仅是道德底线,也是自我进步的驱动力。

    13.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;古之贤士何独不然?乐其道而忘人之势,故王公不致敬尽礼,则不得亟见之。见且由不得亟,而况得而臣之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古代贤明的君王喜好善德而忘记自己的权势;古代贤德的士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?他们乐于自己的道而忘记了别人的权势,所以王公大人如果不恭敬有礼,便不能经常见到他们。见面尚且不能经常,更何况要使他们为臣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好善而忘势:喜好善道而不自恃权势。亟:屡次、经常。致敬尽礼:极尽恭敬礼节。

    启示

    真正的贤士以道为乐,不为权势折腰。孟子借古代贤王礼贤下士的故事,表达了士人应坚守道义尊严的原则:不是贤士去迁就权贵,而是权贵应以礼相待贤士。这体现了儒家对道义的尊重超越权位的精神。

    13.9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宋勾践曰:”子好游乎?吾语子游。人知之,亦嚣嚣;人不知,亦嚣嚣。”曰:”何如斯可以嚣嚣矣?”曰:”尊德乐义,则可以嚣嚣矣。故士穷不失义,达不离道。穷不失义,故士得己焉;达不离道,故民不失望焉。古之人,得志,泽加于民;不得志,修身见于世。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宋勾践说:”你喜欢游说各国诸侯吗?我来告诉你游说之道。别人了解你,也自得其乐;别人不了解你,也自得其乐。”宋勾践问:”怎样才能做到自得其乐呢?”孟子说:”尊崇道德,乐于仁义,就可以自得其乐了。所以士人穷困时不失去仁义,得志时不背离道德。穷困时不失去仁义,所以士人能保持自我;得志时不背离道德,所以百姓不会失望。古代人,得志的时候,恩泽施于百姓;不得志的时候,修养自身以显示于世。穷困时独善其身,得志时兼善天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嚣嚣:自得的样子。穷:不得志。达:得志显达。独善其身:只管修善自己。兼善天下: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。

    启示

    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”是中国文化中最具影响力的处世格言之一。孟子告诉我们:君子的价值观不随外部环境改变——穷困时修己,得志时利人。”尊德乐义”是内心快乐的真正来源,而非外部的认可与名利。

    13.1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待文王而后兴者,凡民也。若夫豪杰之士,虽无文王犹兴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等到有文王这样的圣君出现才能奋发的,是普通百姓。像那些豪杰之士,即使没有文王,也能自己奋发向上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文王:周文王,儒家推崇的圣君。兴:奋起,振兴。凡民:普通百姓。豪杰之士:才能卓越、志向远大的人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了”凡民”与”豪杰之士”:普通人需要良好环境才能奋发,而真正的豪杰则能自强不息,不依赖外部条件。这是一种自主精神与内在驱动力的强调,激励人们在逆境中主动创造条件、自我振兴。

    13.1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附之以韩魏之家,如其自视欿然,则过人远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把韩、魏两家的财富附加给他,如果他还能自视不足、虚心若谷,那他就远远超过普通人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韩魏之家:春秋时晋国的韩氏、魏氏,势力强大,富甲一方。欿然:不满足的样子,谦虚自省。

    启示

    富贵最容易让人骄傲自满。孟子以”韩魏之富”为例,说明真正有修为的人即使拥有巨大财富,也能保持谦逊自省的心态。不因外在富贵而自满,正是超凡脱俗的君子气度。

    13.1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以佚道使民,虽劳不怨。以生道杀民,虽死不怨杀者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用使民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,虽然劳苦也不会怨恨。用使民得生的方法处死人,即使被杀也不会怨恨杀人者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佚道:使民安逸的政道,合理安排徭役。生道:为民生存而制定的法规。劳:劳苦,指服役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的仁政观:政令的出发点决定了百姓的感受。以爱民之心役使百姓、施行刑罚,百姓即便劳苦受死也会理解认可。反之,暴政苛役只会激起民怨。政策的出发点和目的,才是赢得民心的根本。

    13.1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霸者之民驩虞如也,王者之民皞皞如也。杀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。夫君子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,上下与天地同流,岂曰小补之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霸主的百姓欢乐愉快,王者的百姓坦然宽舒。被杀了不怨恨,受恩利而不感恩,百姓每天向善而不知是谁引导他们。君子所经过的地方都得到教化,所存养的德行如神般微妙,上与天、下与地同流,岂是小有裨益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驩虞:欢乐喜悦。皞皞:广大宽舒的样子。不庸:不以为功,不感恩(庸,功劳)。迁善:向善改变。所过者化:经过的地方都受感化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霸道与王道的境界:霸道带来表面的欢乐,王道带来深层的安宁与向善。真正的仁政润物无声,百姓在不知不觉中向善,这是最高的教化境界。君子之德如天地般广大,影响深远而无形。

    13.1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,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,民畏之;善教,民爱之。善政得民财,善教得民心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德的言辞不如仁德的声名深入人心,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更能获得民心。良好的政令,百姓畏服它;良好的教化,百姓喜爱它。良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富,良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仁言:仁德的言论说教。仁声:仁德的声誉名望。善政:良善的政令法规。善教:良善的道德教化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揭示了政令与教化的深层差别:政令靠威慑得民之财,教化靠感化得民之心。”善政得民财,善教得民心”——仁政的最高境界是教化,让百姓发自内心地向善,而不仅仅是表面服从。

    13.1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亲亲,仁也;敬长,义也;无他,达之天下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不经过学习就能做的,是良能;不经过思虑就能知道的,是良知。两三岁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父母的,等到长大,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。爱亲人,是仁;尊敬长者,是义;没有其他原因,只是把它推及天下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良能:天生的能力,不学而能。良知:天生的认知,不虑而知。孩提:两三岁的幼儿。亲亲:爱亲人。敬长:尊敬长辈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良知良能”是孟子性善论的重要论据:爱父母、敬兄长是人天生就有的本能,无需后天习得。这说明仁义不是外力强加的,而是人性中固有的善端。教育的目的,是将这种天生的善端扩充推广至天下。

    13.1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,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;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若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舜居住在深山之中,与树木石头为伴,与鹿猪为友,他与深山中的野人相比,差异极小;可是等他一旦听到一句善言,见到一件善行,就像决堤的江河,汹涌向前,没有什么能够阻挡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几希:很少,差异极小。决江河:江河决堤,比喻势不可当。沛然:盛大、充沛的样子。莫之能御:没有什么能阻挡。

    启示

    舜虽出身荒野,但一旦接触善言善行,便如江河决堤般向善而行——这说明善端一旦被激发,便有巨大的生命力。孟子以舜为例,鼓励人们:人的善性不因环境恶劣而消失,关键在于是否被善的光辉激活。

    13.1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无为其所不为,无欲其所不欲,如此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不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,不去追求那些不该追求的东西,就这样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无为其所不为:不做自己不应该做的事。无欲其所不欲:不贪求自己不应该贪求的东西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孟子对修身的极简表述:道德修养的核心,不是要做多少事,而是守住底线——不越界去做不该做的事,不贪婪去追求不该要的东西。”有所为有所不为”,正是君子的分寸与尊严所在。

    13.1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之所以具有高尚的道德、智慧、谋略和见识,往往是因为经历了苦难磨炼。只有处境孤危的臣子和庶出的儿子,他们的心常处忧危,考虑祸患深远,所以才能通达事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德慧术知:品德、智慧、谋术、见识。疢疾:疾病,比喻苦难磨炼。孤臣:处境孤立的臣子。孽子:庶出之子。操心也危:时刻忧虑,心不安宁。

    启示

    逆境是人成长的最好磨砺。孟子以孤臣孽子为例,说明正是因为处境危艰、忧患深重,才能磨炼出超凡的品德与智慧。”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的主题在此得到呼应:没有磨难,就没有真正的成长。

    13.19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有事君人者,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;有安社稷臣者,以安社稷为悦者也;有天民者,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;有大人者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有一种侍奉君主的人,凡侍奉的君主都是为了取悦讨好他;有一种安定社稷的臣子,把安定国家作为自己的乐事;有一种天下之民,在天下可以推行正道的时候才出来推行;有一种大人,端正自身就能使万物端正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事君人:以侍奉君主为职的人。容悦:取悦、讨好。安社稷:安定国家。天民:天下的民众,指胸怀天下的人。大人:圣德之人,君子。物正:万物归正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将人分为四个层次:取悦君主者、安邦定国者、顺势而为者、正己化物者。最高境界是”正己而物正”——自身端正了,周围的一切也会随之端正。这是儒家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理想的精炼表达。

    13.2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;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君子有三种乐趣,称王天下不在其中。父母健在,兄弟平安,这是第一种乐趣;对上无愧于天,对下无愧于人,这是第二种乐趣;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来教育他们,这是第三种乐趣。君子有三种乐趣,称王天下不在其中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三乐:君子的三种真正快乐。无故:没有变故,平安无事。仰不愧于天:对上仰望上天,问心无愧。俯不怍于人:对下俯视于人,不感惭愧。怍:惭愧。

    启示

    “君子三乐”是孟子对人生真正快乐的深刻定义:家庭平安、心地无愧、教育英才,这三者都是发自内心的纯粹之乐,远比称王天下更为真实和持久。这提醒我们:人生的意义不在权位,而在家情、良心与传承。

    13.2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广土众民,君子欲之,所乐不存焉;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乐之,所性不存焉。君子所性,虽大行不加焉,虽穷居不损焉,分定故也。君子所性,仁义礼智根于心,其生色也睟然,见于面,盎于背,施于四体,四体不言而喻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广阔的土地、众多的人民,君子也想拥有,但快乐的根本不在这里;站在天下中心,安定四海的百姓,君子乐于做这件事,但天性的根本也不在这里。君子的本性,即使道大行于天下,也不会因此增加;即使穷困隐居,也不会因此减损,这是因为各有定分。君子的本性,仁义礼智扎根于心,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神色温润光华,显现于面容,充盈于背部,施布于四肢,四肢不必言说就可以领会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中天下而立:居天下之中心,即统治天下。所性:本性,天性。分定:分量已定,本质固定。睟然:温润光辉的样子。盎于背:充盈、洋溢于背部。

    启示

    君子的本性(仁义礼智)是内在固有的,不因外部境遇的高低而增减。真正的道德修养会自然而然地流露于外表——神色温润、气度从容,这不是刻意表演,而是内在充实的自然呈现。

    13.2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’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’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’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’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归之,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天下之父归之,其子焉往?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内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伯夷逃避商纣,居住在北海边,听说文王兴起,振奋地说:’何不归顺前往!我听说西伯侯善于养老。’太公逃避商纣,居住在东海边,听说文王兴起,振奋地说:’何不归顺前往!我听说西伯侯善于养老。’这两位老人,是天下最德高望重的老人,他们都归附文王,就等于天下的父亲归附了文王。天下的父亲都归附他,他的子民还能去哪里?诸侯中有实行文王政策的,七年之内,必定能统治天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伯夷:殷末贤人,以廉节著称。太公:姜太公吕尚。西伯:文王,商纣时为西伯侯。善养老者:善于赡养老人,即施行养老之仁政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伯夷、太公归附文王为例,说明仁政的感召力:善待老人,便能赢得天下父老之心;赢得父老之心,便能凝聚天下民心。推行仁政的效果,七年内便可王天下——这是孟子对仁政成效的充分自信。

    13.2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易其田畴,薄其税敛,民可使富也。食之以时,用之以礼,财不可胜用也。民非水火不生活,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,无弗与者,至足矣。圣人治天下,使有菽粟如水火。菽粟如水火,而民焉有不仁者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整治田地,减轻赋税,可以使百姓富裕。按时饮食,按礼使用,财物就不可胜用了。百姓没有水火就活不下去,傍晚去敲人家的门求取水火,没有不给的,因为水火太充足了。圣人治理天下,使粮食充裕得如同水火。粮食充裕得如同水火,百姓哪里会有不仁的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田畴:田地。薄其税敛:减轻赋税。食之以时:按时饮食,不浪费。菽粟:豆类和粟米,泛指粮食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揭示了仁义与物质的关系:当百姓的基本生存需要得到满足(粮食充裕如水火),自然会趋向仁善。治国者的首要任务是保障民生——减税整地、发展生产。物质基础是道德教化的前提,这是孟子仁政思想的务实面。

    13.2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,故观于海者难为水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。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焉。流水之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于道也,不成章不达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孔子登上东山,觉得鲁国变小了;登上泰山,觉得天下都变小了。所以见过大海的人,就难以被其他水所折服;在圣人门下学习过的人,就难以被其他言论所折服。观水有方法,一定要观看它的波澜。日月的光辉,连极小的缝隙都会照到。流水的特点,不把低洼处填满就不前进;君子立志于道,不积累成章就不能通达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东山:今山东省蒙山。泰山:五岳之首。容光:极小的缝隙。科:坑洼,低洼之处。成章:积累到一定程度形成章法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观于海者难为水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”——见识过最广大的,便不会轻易满足于浅小。”流水不盈科不行,君子不成章不达”——积累是前进的条件。孟子以自然现象比喻学道之道:要有大格局,同时要脚踏实地积累,循序渐进。

    13.2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鸡鸣而起,孳孳为善者,舜之徒也;鸡鸣而起,孳孳为利者,跖之徒也。欲知舜与跖之分,无他,利与善之间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鸡一叫就起床,孜孜不倦地做善事的,是舜一类的人;鸡一叫就起床,孜孜不倦地追求私利的,是盗跖一类的人。想知道舜和盗跖的区别,没有别的,只在于追求利还是追求善的分别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孳孳:勤勉不倦的样子。跖:盗跖,古代著名盗贼。无他:没有别的原因。利与善之间:追求私利还是追求善道的区别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舜与盗跖做对比:同样是鸡鸣即起、勤勉不懈,方向不同,结果天壤之别。善与利之间的选择,决定了一个人是圣人还是盗贼。这提醒我们: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勤奋本身,而在于勤奋所指向的方向。

    13.2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子莫执中。执中为近之。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。所恶执一者,为其贼道也,举一而废百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杨子主张为我,拔一根汗毛来利益天下,他不肯做。墨子主张兼爱,磨秃头顶、磨破脚跟来利益天下,他愿意做。子莫采取折中。折中最接近正道。但折中而不知权变,还是等于执一。孟子所厌恶执守一端,是因为它害了正道,抓住一点而废弃百端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杨子:杨朱,主张”为我”,即极端个人主义。墨子:墨翟,主张”兼爱”,兼爱天下。摩顶放踵:从头顶磨到脚跟,形容极度劳苦付出。子莫:古代人名。执中:坚守中道。权:权变,灵活变通。

    启示

    杨朱极端利己、墨子极端利他,子莫执中看似正确,但”执中无权”则失去灵活性,仍是固执一端。真正的中道需要”权变”——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,而不是机械地守住某一固定立场。这是儒家”时中”思想的体现。

    13.2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饥者甘食,渴者甘饮,是未得饮食之正也,饥渴害之也。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?人心亦皆有害。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,则不及人不为忧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饥饿的人觉得什么东西都好吃,口渴的人觉得什么饮料都好喝,这是没能辨别饮食的正味,是因为饥渴使他们的判断失常了。难道只有口腹才有饥渴的害处吗?人的心灵也有同样的害处。人如果能不让饥渴之害影响到内心,那么不如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饮食之正:饮食的正常滋味,即真正的美味。饥渴害之:饥渴使判断力失常。心害:心灵上的蒙蔽与损害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以饮食之比喻心灵:饥渴中的人无法正确判断食物的好坏,同样,当内心被欲望(”精神饥渴”)所困时,也无法正确判断是非善恶。保持内心的从容不迫,才能有清明的判断力,不因名利之”饥渴”而迷失。

    13.2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柳下惠不肯用三公的高位来改变自己的操守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柳下惠:春秋时鲁国贤人,以坚守节操著称。三公:古代最高的三种官职(太师、太傅、太保),代指最高名利。介:操守、气节,坚定不移的意志。

    启示

    柳下惠以高官厚禄换不了他一丝的气节——这是对人格独立与道德操守的最高赞誉。真正有道德修养的人,不会因为外部的权位诱惑而改变内心的原则。名利再大,也重不过一个人的志节。

    13.29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有为者辟若掘井,掘井九轫而不及泉,犹为弃井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做事情就好比掘井,掘了七八丈深却还没有挖到泉水,还是一口废井啊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辟:譬喻。轫:八尺为一轫,九轫约七八丈深。弃井:废弃的井,没有实际用处的井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掘井九轫而不及泉,犹为弃井”——这是对半途而废最生动的批评。做任何事都需要坚持到底,否则所有的付出都将付诸东流。孟子以掘井为喻,鼓励人们在接近成功时更要坚持,切勿功亏一篑。

    13.3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尧舜,性之也;汤武,身之也;五霸,假之也。久假而不归,恶知其非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尧、舜是天性如此(仁义);商汤、武王是身体力行(仁义);五霸是借用(仁义的名义)。长期借用而不归还,谁能说他没有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性之:天性即仁义,生来如此。身之:身体力行,努力实践。五霸:春秋五霸,借仁义之名以争霸。假之:假借仁义,以道义之名行霸道之实。久假而不归:长期借用而不归还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将圣贤分为三个层次:天性圣人(尧舜)、努力圣人(汤武)、借用圣人(五霸)。五霸虽借名义,但久而久之也可能真正化为己有。这说明即使起点不同,只要持续践行,善道也可以逐渐内化为真实的品德。

    13.31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曰:”伊尹曰:’予不狎于不顺,放太甲于桐,民大悦。太甲贤,又反之,民大悦。’贤者之为人臣也,其君不贤,则固可放与?”孟子曰:”有伊尹之志,则可;无伊尹之志,则篡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说:”伊尹说:’我不习惯于不顺从正道,于是把太甲放逐到桐地,百姓非常高兴。太甲改过从善了,又把他迎回来,百姓又非常高兴。’贤良的人做大臣,他的君主不贤明,就可以放逐他吗?”孟子说:”有伊尹那样的志向(一心为公),可以;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,就是篡位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伊尹:商代名臣,曾放逐太甲于桐地。太甲:商汤之孙,初继位时荒废政务。放:放逐。篡:篡夺,指以私心夺取权位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判断行为的标准是”志”而非”行”:同样是放逐君主,有伊尹之公心则为大义,无伊尹之公心则为篡逆。动机决定性质。这是儒家对心志纯正的高度重视——外在行为相同,内在动机不同,道德评价截然相反。

    13.32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曰:”《诗》曰:’不素餐兮。’君子之不耕而食,何也?”孟子曰:”君子居是国也,其君用之,则安富尊荣;其子弟从之,则孝悌忠信。’不素餐兮’,孰大于是?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说:”《诗经》说:’不白吃饭啊。’君子不耕作却能吃饭,为什么呢?”孟子说:”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,他的君主任用他,国家就安宁富裕、君主尊贵荣耀;国内的年轻人跟从他学习,就能孝顺父母、尊敬兄长、忠诚守信。’不白吃饭’,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贡献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素餐:白吃饭,不付出劳动。不耕而食:不种地却有饭吃。安富尊荣:国家安定、富裕,君主尊贵荣耀。孝悌忠信:儒家的四种核心德目。

    启示

    君子的贡献不在耕作,而在于道义和教化。一个真正的君子,能让国家安富、百姓向德——这比耕作产出的粮食价值大得多。孟子为知识分子和道德领袖的社会价值进行了有力辩护。

    13.33

    原文

    王子垫问曰:”士何事?”孟子曰:”尚志。”曰:”何谓尚志?”曰:”仁义而已矣。杀一无罪非仁也,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。居恶在?仁是也;路恶在?义是也。居仁由义,大人之事备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王子垫问:”士人应当做什么?”孟子说:”崇尚志向。”王子垫问:”什么叫崇尚志向?”孟子说:”追求仁义罢了。杀死一个无辜的人,不是仁;拿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不是义。住所在哪里?仁就是住所;路在哪里?义就是路。住在仁中,走在义上,大人的事业就完备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王子垫:齐宣王之子。尚志:崇尚高尚的志向。居:住所,比喻安身之处。路:道路,比喻处世之路。居仁由义:以仁为居所,以义为道路。

    启示

    “居仁由义”是君子立身处世的基本原则:以仁为安身之所,以义为行事之路。孟子告诫士人,崇尚志向不是虚空的理想,而是在日常行为中实践仁义——不杀无辜,不取非己之物,这就是仁义的具体体现。

    13.3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仲子,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,人皆信之,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。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。以其小者信其大者,奚可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陈仲子,把齐国不义地给他他也不会接受,人们都相信这一点,但这不过是抛弃一箪饭一碗汤那样小事上的义罢了。人没有比抛弃亲属君臣上下关系更大的不义了。凭他小事上守义来推论他大事上也守义,怎么可以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仲子:陈仲子,战国时齐国人,以廉洁著称,曾拒绝接受兄长不义所得的禄米。箪食豆羹:竹筐里的饭和碗里的汤,比喻极小的东西。亡亲戚君臣上下:抛弃人伦关系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批评陈仲子的廉洁是片面的:他拒绝小事上的不义,却无视了”亲戚君臣”等基本人伦关系——这恰恰是更大的不义。真正的仁义不是只在小事上谨慎,而是要在大处、在人伦关系中落实。不能以小义掩盖大义之缺失。

    13.35

    原文

    桃应问曰:”舜为天子,皋陶为士,瞽瞍杀人,则如之何?”孟子曰:”执之而已矣。””然则舜不禁与?”曰:”夫舜恶得而禁之?夫有所受之也。””然则舜如之何?”曰:”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。窃负而逃,遵海滨而处,终身䜣然,乐而忘天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桃应问:”舜做天子,皋陶做法官,舜的父亲瞽瞍杀了人,那怎么办?”孟子说:”逮捕他就是了。””那么舜不阻止吗?”孟子说:”舜怎么能阻止呢?皋陶是按照法律权责来执行的。””那么舜会怎么做?”孟子说:”舜把放弃天子之位看作扔掉破鞋子一样。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走,沿海边住下来,终身欣然快乐,忘掉天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桃应:孟子的学生。皋陶:传说中的司法之神,舜的臣子。瞽瞍:舜的父亲。士:执法官。敝蹝:破旧的鞋子。窃负而逃:偷偷背着父亲逃走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处理了一个极端的道德两难问题:法律与亲情的冲突。他的答案是:法律要执行(皋陶),但舜会以大孝之情放弃天下,背父出逃。孟子认为,人伦亲情的重量超过权位,真正的孝心和仁爱可以让人抛弃一切外在地位。

    13.3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自范之齐,望见齐王之子,喟然叹曰:”居移气,养移体,大哉居乎!夫非尽人之子与?”孟子曰:”王子宫室、车马、衣服多与人同,而王子若彼者,其居使之然也;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?鲁君之宋,呼于垤泽之门。守者曰:’此非吾君也,何其声之似我君也?’此无他,居相似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从范地到齐国,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,感叹地说:”居处能改变气质,奉养能改变体格,居处真是重要啊!不都是人的儿子吗?”孟子说:”王子的宫室、车马、衣服大多和别人相同,可是王子的气质如彼,是居处使他那样的;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广大的住所(仁)里的人呢?鲁国君主到宋国,在垤泽门外呼喊,守门人说:’这不是我们的国君,可他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我们的国君?’这没别的原因,是居处相似的缘故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范:地名,在今山东范县附近。居移气:居处环境改变人的气质。养移体:奉养改变人的体格。广居:最广大的住所,比喻仁道。垤泽:宋国城门名。

    启示

   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深刻而持久的——”居移气,养移体”。居住于王宫中,气质自然王者风范;而孟子更进一步:居住于”仁”这一天下最广大的精神家园中,其气质与格局将远超世俗的王侯。选择什么样的精神居所,决定了一个人的气质与境界。

    13.3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食而弗爱,豕交之也;爱而不敬,兽畜之也。恭敬者,币之未将者也。恭敬而无实,君子不可虚拘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只供给饮食而不加以爱护,那是把人当猪养;爱护而不尊敬,那是把人当禽兽养。恭敬之心,是在献上礼物之前就应有的。只有恭敬表面而无真实内容,君子是不会被这种虚礼所约束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豕:猪。豕交:像对猪一样交往,只顾饮食而无感情。兽畜:像畜养禽兽一样。币之未将者:礼物尚未送出之前的心意,即诚意在先。虚拘:用虚礼束缚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揭示了真正的礼敬三个层次:只供食物是畜生之交,爱而不敬是兽畜之养,唯有真正的恭敬之心才是对人的尊重。礼物和仪式是外在形式,内心的真诚恭敬才是根本。君子不被虚礼所动,看重的是真实的诚意。

    13.3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形色,天性也;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的形体容貌,是天性赋予的;只有圣人然后才能完全实践这种天性(充分发挥形体的作用,使外在形体与内在德行完全一致)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形色:人的形体和面色,即外在的形貌。天性:天赋的本性。践形:充分实现形体的天性,使内外合一。

    启示

    人的身体是天性的载体,但只有圣人才能真正做到内外合一——德行充盈于内,自然流露于外貌行为。”践形”是最高的自我实现:不只是外表端正,而是内在的仁义道德完全通过形体行为体现出来。

    13.39

    原文

    齐宣王欲短丧。公孙丑曰:”为朞之丧,犹愈于已乎?”孟子曰:”是犹或紾其兄之臂,子谓之姑徐徐云尔,亦教之孝悌而已矣。”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。公孙丑曰:”若此者何如也?”曰:”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。虽加一日愈于已,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。公孙丑说:”守一年之丧,总比不守要好吧?”孟子说:”这就好像有人扭他哥哥的手臂,你劝他姑且慢慢来,也不过是教他孝悌而已啊。”有个王子他的母亲死了,他的老师替他请求守几个月的丧。公孙丑说:”这样的情况怎么样呢?”孟子说:”这是想守满三年之丧却不能做到啊。多守一天总比不守好,我说的是那些没有人阻止他却不肯做的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短丧:缩短丧期。朞之丧:一年之丧。紾:扭转。徐徐:慢慢地,姑且缓缓来。王子:齐宣王之子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了两种情况:一是无心向善,被动缩短丧期(需教化);二是有心尽孝,因条件限制无法做到(值得肯定,多做一天也是好的)。孟子的评价标准在于”志”——是否真心想做正确的事,而不只是结果的多少。

    13.4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之所以教者五:有如时雨化之者,有成德者,有达财者,有答问者,有私淑艾者。此五者,君子之所以教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君子教导人的方式有五种:有像及时雨一样滋润感化的,有成就人品德的,有发展人才能的,有解答疑问的,有通过私下学习受益的。这五种,是君子教导人的方式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时雨化之:像及时雨一样,顺势感化,润物无声。成德者:成就完善人的品德。达财者:发展人的才能(财通”才”)。答问者:解答疑惑。私淑艾者:未能直接从学,通过私下学习受益的人(如孟子私淑孔子)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总结教育的五种方式,从最直接的感化到私下自学,涵盖了不同情境、不同层次的教育模式。教育的最高境界是”时雨化之”——如春雨般润物无声,让受教者在不知不觉中成长。多样化的教育方式,才能成就不同的人。

    13.41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曰:”道则高矣,美矣,宜若登天然,似不可及也;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?”孟子曰:”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,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。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。中道而立,能者从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说:”道固然是崇高的、美好的,但却好像登天一样,似乎不可企及;何不把它变得稍微可及一些,让人每天努力向它靠近呢?”孟子说:”高明的工匠不会为了迁就笨拙的学徒而放弃规矩准绳,后羿不会为了迁就差劲的射手而改变拉弓的标准。君子(教导时)拉弓而不发箭,跃跃欲试的姿态,站在正道中间,有能力的人自然跟上来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几及:接近、可以达到。孳孳:勤勉不懈。绳墨:木工用的墨线,比喻标准规范。羿:传说中射术最精的人。彀率:拉弓的标准。引而不发:拉开弓但不射箭,示范姿势而不代替学习者射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反对降低标准来迁就学习者——真正的高明教师不会因为学生拙劣而降低标准,而是”引而不发,跃如也”:示范正确姿态,激发学习者的跃跃欲试,让有能力的人自然跟上。标准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,不可轻易妥协。

    13.4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天下有道时,用自己的行动来践行道;天下无道时,用自己的生命来殉道。没有听说过用道来迁就某个人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以道殉身:用行道来充实生命,让道融入日常行动。以身殉道:以生命殉道,宁死不放弃道义。以道殉人:为了取悦某个人而改变道义,即曲道从人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表明了道与人的关系:道高于一切,包括生命本身。君子可以用生命捍卫道,但绝不能为了迎合某个人而扭曲道。这是儒家对道义的最高承诺,也是孟子敢于直言批评君王的精神底气所在。

    13.43

    原文

    公都子曰:”滕更之在门也,若在所礼,而不答,何也?”孟子曰:”挟贵而问,挟贤而问,挟长而问,挟有勋劳而问,挟故而问,皆所不答也。滕更有二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都子说:”滕更在您门下学习,看来是属于应该以礼相待的,可是您不回答他,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倚仗尊贵而发问,倚仗自恃贤能而发问,倚仗年长而发问,倚仗有功劳而发问,倚仗旧交而发问,这五种情况我都不回答。滕更有其中两种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滕更:滕国国君的兄弟,曾来学于孟子。挟贵:倚仗自己地位尊贵。挟贤:自恃有才能贤德。挟故:倚仗旧交情谊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拒绝回答带有傲慢心态的提问——无论是凭借身份、才能、年龄、功勋还是关系。真正的学习需要虚心诚意,而非依赖外在优势来”挟以问人”。这提醒我们:学问面前,一切特权都应放下,只有真诚谦虚才能真正有所得。

    13.4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于不可已而已者,无所不已。于所厚者薄,无所不薄也。其进锐者,其退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在不应该停止的地方停止了,就什么都会停止。对应该厚待的人反而薄待,就什么都会薄待。进展太猛的,退缩也会很快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不可已而已: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。所厚者薄:对应当厚待的人(如父母亲人)却薄待。进锐者退速:猛进者也必速退,比喻急功近利则难以持久。

    启示

    三句话揭示了三个人生规律:做事不能半途而废;对最亲近的人不能吝薄,否则将对一切人都吝薄;进步太猛烈往往退步也快。这些都是告诫人们做人做事要稳健持续、厚道真诚,切忌急功近利或厚此薄彼。

    13.4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之于物也,爱之而弗仁;于民也,仁之而弗亲。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君子对于万物,爱惜它们但不以仁道对待它们;对于百姓,以仁道对待他们但不用亲情对待他们。爱亲人,进而以仁道对待百姓;以仁道对待百姓,进而爱惜万物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爱之而弗仁:爱惜物品但不用待人的仁道对待,即不拟人化。仁之而弗亲:以仁道待人但不等同于亲情。亲亲:爱亲人,有亲情。仁民:以仁道对待百姓。爱物:爱惜万物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勾画了儒家伦理的同心圆:亲亲→仁民→爱物,层层推展、由近及远。这不是要求对一切等量齐观,而是从最亲近的人出发,推己及人,最终扩展到对天地万物的珍爱。这是儒家”差等之爱”的精妙表达。

    13.4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知者无不知也,当务之为急;仁者无不爱也,急亲贤之为务。尧舜之知而不遍物,急先务也;尧舜之仁不遍爱人,急亲贤也。不能三年之丧,而缌小功之察;放饭流歠,而问无齿决,是之谓不知务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有智慧的人无所不知,但以当务之急为先;有仁德的人无所不爱,但以亲近贤人为首务。尧舜的智慧并非不通达万物,而是急于先处理要紧的事;尧舜的仁德并非不爱所有人,而是急于先亲近贤人。不能守三年之丧,却对缌麻细功的丧礼斤斤计较;吃饭大口不拒,却问肉是否用牙齿咬断,这就叫作不知道轻重缓急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当务:当前最紧迫的事务。急亲贤之为务:以亲近贤人为首要任务。缌小功:轻丧,五服中较轻的丧礼(缌麻、小功)。放饭流歠:大口吃饭、大口喝汤,形容粗放饮食。无齿决:不用牙齿咬断,指讲究细小礼节。不知务:不知道轻重缓急。

    启示

    “知者无不知,当务之为急;仁者无不爱,急亲贤之为务”——这是孟子对智慧与仁德的实践性定义:真正的智慧和仁德不是面面俱到,而是懂得轻重缓急,先做最重要的事。反例告诉我们:舍本逐末、抓小放大,是最大的”不知务”。

  • 《孟子》告子章句下(全十六章)

    告子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十二篇,共十六章,内容涉及礼义之辨、道德修养、仁政思想及民本主义,代表名句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”良知良能””人皆可以为尧舜”均出自本篇或与本篇相关。

    12.1

    原文

   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:”礼与食孰重?”曰:”礼重。””色与礼孰重?”曰:”礼重。”曰:”以礼食,则饥而死;不以礼食,则得食;必以礼乎?亲迎,则不得妻;不亲迎,则得妻;必亲迎乎?”屋庐子不能对,明日之邹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”于答是也何有?不揣其本,而齐其末,方寸之木,可使高于岑楼。金重于羽者,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?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往应之曰:紾兄之臂而夺之食,则得食;不紾,则不得食;则将紾之乎?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,则得妻;不搂,则不得妻;则将搂之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任国有人问屋庐子说:”礼和食物哪个重要?”屋庐子说:”礼重要。””美色和礼哪个重要?”屋庐子说:”礼重要。”那人说:”依礼吃饭,就饿死;不依礼吃饭,就能得到食物;必须依礼吗?依礼亲迎,就娶不到妻子;不依礼亲迎,就能娶到妻子;必须亲迎吗?”屋庐子无法回答,第二天去邹国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”回答这个有什么难的?不考察它的根本,而只齐一它的末梢,一寸高的木块,可以使它高过高楼的顶端。金比羽毛重,难道说的是一个钩子重的金和一车羽毛吗?取食物中重要的与礼中轻微的来比较,哪里只是食物重?取美色中重要的与礼中轻微的来比较,哪里只是美色重?回去告诉他:扭断哥哥的手臂来夺取食物,就能得到食物;不扭断,就得不到食物;那会去扭断吗?翻越东边邻居的院墙去搂抱他们的女儿,就能得到妻子;不搂抱,就娶不到妻子;那会去搂抱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屋庐子:孟子的学生。亲迎:礼制中新郎亲自迎接新娘的婚礼程序。紾(zhěn):扭。齐其末:只比较末节而不看根本。岑楼:高楼的尖顶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用”不揣其本,而齐其末”揭示了诡辩的本质:故意选取食物最重要的一面与礼最轻微的一面来比较。正确的比较应当在同等重要程度上进行。绝对化的比较往往是混淆是非的陷阱。

    12.2

    原文

    曹交问曰:”人皆可以为尧舜,有诸?”孟子曰:”然。””交闻文王十尺,汤九尺,今交九尺四寸以长,食粟而已,如何则可?”曰:”奚有于是?亦为之而已矣。有人于此,力不能胜一匹雏,则为无力人矣;今曰举百钧,则为有力人矣。然则举乌获之任,是亦为乌获而已矣。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?弗为耳。徐行后长者谓之弟,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。夫徐行者,岂人所不能哉?所不为也。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尧之行,是尧而已矣。子服桀之服,诵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”曰:”交得见于邹君,可以假馆,愿留而受业于门。”曰:”夫道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求耳。子归而求之,有余师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曹交问道:”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,有这种说法吗?”孟子说:”有。””我听说文王身高十尺,商汤身高九尺,现在我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多,只是吃饭混日子,怎样才能做到呢?”孟子说:”这有什么关系呢?只是去做就行了。在这里有个人,力气不能举起一只小鸡,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;现在说能举起百钧,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。那么举起乌获能举的东西,也就成了乌获而已。人难道以做不到为忧虑吗?只是不去做罢了。慢慢走在年长者后面叫做敬爱兄长,快走抢在年长者前面叫做不敬爱兄长。慢慢走,难道是人不能做到的吗?是不去做罢了。尧舜之道,不过是孝悌而已。你穿尧的衣服,诵尧的话语,做尧的行为,就是尧了。你穿桀的衣服,诵桀的话语,做桀的行为,就是桀了。”曹交说:”我能得见邹国的国君,可以借住,希望留下来在门下受业。”孟子说:”道就像大路一样,哪里难以知晓呢?人的毛病只是不去寻找罢了。你回去自己寻求,有的是老师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曹交:人名,曹国的公子。乌获:古代力士,以举重著称。百钧:极重之物,一钧约三十斤。弟:即”悌”,敬爱兄长。道若大路:道理就像大路,并不难找,关键是去行走。

    启示

    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——这是孟子性善论的最终落脚点。成为圣人不是天赋问题,而是行动问题。尧舜之道也不神秘,就是孝悌日用之间。最后一句”道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求耳”,道出了一切学问的关键:不是不会,是不去做。

    12.3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问曰:”高子曰:’《小弁》,小人之诗也。’”孟子曰:”何以言之?”曰:”怨。”曰:”固哉,高叟之为诗也!有人于此,越人关弓而射之,则己谈笑而道之;无他,疏之也。其兄关弓而射之,则己垂涕泣而道之;无他,戚之也。《小弁》之怨,亲亲也;亲亲,仁也。固矣夫,高叟之为诗也!”曰:”《凯风》何以不怨?”曰:”《凯风》,亲之过小者也;《小弁》,亲之过大者也。亲之过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;亲之过小而怨,是不可矶也。愈疏,不孝也;不可矶,亦不孝也。孔子曰:’舜其至孝矣,五十而慕。’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道:”高子说:’《小弁》这首诗,是小人写的。’”孟子说:”凭什么这么说?”公孙丑说:”因为诗里有怨恨。”孟子说:”高老先生解诗真是固执啊!这里有个人,越国人拉开弓射他,那么他会谈笑着说起这件事;没有其他原因,只是因为关系疏远。如果是他哥哥拉开弓射他,那他会流着泪说起这件事;没有其他原因,只是因为感情亲近。《小弁》中的怨恨,是因为亲近亲人;亲近亲人,就是仁。高老先生解诗真固执啊!”公孙丑说:”《凯风》这首诗为什么不怨?”孟子说:”《凯风》中父母的过失是小的;《小弁》中父母的过失是大的。父母过失大而不怨,那是更加疏远了;父母过失小而怨,那是不可碰触(太敏感了)。更加疏远,是不孝;不可碰触,也是不孝。孔子说:’舜是最孝的人啊,五十岁还思念父母。’”

    注释

    《小弁》:《诗经·小雅》中的一篇,相传是周太子宜臼被父亲幽王废黜后所作,诗中有怨。《凯风》:《诗经·邶风》中的一篇,母亲改嫁,子女仍赞颂母亲,不怨。矶(jī):投石激水,比喻触动、激怒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的解诗观充满人情味:怨,不是小人之为,而是因为爱得深切。父母过失大时,子女的怨是亲情的体现;父母过失小时,子女的怨却是小题大做。孝的情感是复杂的,有爱,也可以有怨,但根本是深深的亲情。

    12.4

    原文

    宋牼将之楚,孟子遇于石丘,曰:”先生将何之?”曰:”吾闻秦楚构兵,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;楚王不悦,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。二王我将有所遇焉。”曰:”轲也请无问其详,愿闻其指。说之将何如?”曰:”我将言其不利也。”曰:”先生之志则大矣,先生之号则不可。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利,以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。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终去仁义,怀利以相接,然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仁义,以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。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利,怀仁义以相接也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何必曰利?”

    译文

    宋牼将要去楚国,孟子在石丘遇到他,问道:”先生将去哪里?”宋牼说:”我听说秦国和楚国交战,我要去见楚王游说停战;如果楚王不高兴,我要去见秦王游说停战。两位国王中,我将会遇到合意的。”孟子说:”我不问细节,愿意听听您游说的要点。您打算怎么游说?”宋牼说:”我将说明战争不利。”孟子说:”先生的志向是伟大的,但先生的说辞却不妥。先生用利来游说秦楚两王,秦楚两王因喜好利益而停战,那么三军将士是因高兴罢兵而喜好利益。做臣子的怀着私利去侍奉君主,做儿子的怀着私利去侍奉父亲,做弟弟的怀着私利去侍奉兄长,这样君臣、父子、兄弟最终都抛弃仁义,怀着私利相处,这样还不灭亡的,从来没有过。先生用仁义游说秦楚两王,秦楚两王因喜好仁义而停战,那么三军将士是因高兴罢兵而喜好仁义。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,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,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兄长,这样君臣、父子、兄弟抛弃私利,怀着仁义相处,这样却不能称王天下的,从来没有过。何必说利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宋牼(牼kēng):宋国人,当时著名的思想家,主张以利来说服君主停战,属墨家或纵横家思想。构兵:交战,开战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与宋牼的对话是仁义与功利主义的正面交锋。宋牼的出发点是好的(止战),但方法是错的(以利说)。孟子指出:以利为基础的和平是不稳固的;以仁义为基础的秩序才是根本。”何必曰利”——这是孟子开篇对梁惠王说的话,也是贯穿全书的主题。

    12.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,就是人。合在一起说,就是道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仁也者人也:仁的本质就是人性,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就是仁。合而言之道也:仁与人合而为一,就是人之道。这是对仁最精炼的定义。

    启示

    短短一句话,包含了深刻的人学思想:仁不是外在规范,而是人性的本质。人之道就是充分实现人之所以为人的仁性。这也呼应了后来张载”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”的思想。

    12.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舜生于诸冯,迁于负夏,卒于鸣条,东夷之人也。文王生于岐周,卒于毕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余里;世之相后也,千有余岁。得志行乎中国,若合符节。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舜生于诸冯,迁居于负夏,逝世于鸣条,是东方夷人。文王生于岐周,逝世于毕郢,是西方夷人。他们所在地方相距千余里;所处时代先后相差千余年。他们得志在中原推行政事,就像符节一样完全吻合。前代圣人、后代圣人,他们遵循的道理是一致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诸冯、负夏、鸣条:舜生活过的地方。岐周、毕郢:文王生活过的地方。东夷、西夷:东方和西方的少数民族地区,说明圣人的出身地并不局限于中原。若合符节:像符节完全吻合,比喻高度一致。揆(kuí):道理,准则。

    启示

    圣人的道是超越地域和时代的。舜是东夷人,文王是西夷人,相距千里千年,但他们的道是完全一致的。这说明儒家的道具有普遍性,不是某一地域或时代的特产。同时也表明:出身不决定成就,道德修养才是关键。

    12.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子产,惠人也。孟子使为政,犹乘舆而使之乘江湖,非尽善也。然而不知为政焉,况不善者乎?”子产把郑国政治,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。孟子曰:”惠而不知为政。岁十一月,徒杠成;十二月,舆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,行辟人可也;焉得人人而济之?故为政者,每人而悦之,日亦不足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子产是个有仁慈之心的人。(但)孟子让他主持政事,就好像坐着轿子让别人乘渡江湖,并非尽善尽美。(他自己)不懂得为政,何况那些不善的人呢?”子产主持郑国政事,用自己的车子帮助百姓渡过溱水、洧水。孟子说:”这是仁慈,但不懂得为政。十一月,供行人步行的小桥建好;十二月,供车马通行的大桥建好,百姓就不会有渡水的艰难了。君子施行公平的政事,出行时可以命令百姓让路;怎能一一亲自渡百姓过河?所以为政的人,如果想让每一个人都高兴,时间也不够用啊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子产:春秋时郑国贤相,以仁政闻名。溱洧(zhēn wěi):郑国的两条河流。徒杠:供行人步行的小木桥。舆梁:供车马通过的大桥。辟人:清道,为贵人出行开路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对子产的评价颇为微妙:仁慈但不懂为政。真正的仁政是制度性的(建桥),而非个案性的(渡人)。制度的力量可以让所有百姓受益,而个人的仁慈只能解决少数个案。这是儒家从德政向制度化思考的体现。

    12.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,未之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不仁却能得到诸侯国的,有过这种情况;不仁却能得到天下的,从来没有过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得国:获得诸侯国。得天下:统一天下、长久维持。孟子认为,以武力可以短暂得国,但要真正得民心、得天下,必须有仁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了”得国”(可以靠武力)和”得天下”(必须靠仁)。这一判断在历史上不断得到验证:秦靠武力统一天下,但二世而亡;汉采用仁政,延续四百年。仁政不是理想主义,而是长治久安的现实路径。

    12.9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牺牲既成,粢盛既洁,祭祀以时,然而旱干水溢,则变置社稷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百姓最重要,国家次之,君主最轻。所以得到普通百姓的拥护,就能成为天子;得到天子的认可,就能成为诸侯;得到诸侯的认可,就能成为大夫。诸侯危害国家,就更换他。祭祀的牲畜已经齐备,祭祀的谷物已经洁净,祭祀的时节按时进行,但还是旱灾水灾,那就更换土地神和谷神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丘民:普通百姓,居于丘里的民众。社稷:土神和谷神,代表国家。牺牲:祭祀用的牲畜。粢盛(zīchéng):祭祀用的谷物。变置社稷:更换土地神和谷神的牌位,即重立社稷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——这是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最重要的命题之一。孟子明确把民放在最高位置,君主的合法性来自民心。连社稷神都可以因失职而更换,何况君主?这是中国古代民本思想的最高峰。

    12.1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圣人,百世之师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薄夫敦,鄙夫宽。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,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圣人,是百代的师表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。所以,听闻伯夷风范的,贪鄙的人变得廉洁,懦弱的人有了立志;听闻柳下惠风范的,刻薄的人变得敦厚,心胸狭窄的人变得宽广。奋发于百代之前,百代之后,听闻的人无不被激励振奋。不是圣人哪能做到这样呢?何况亲身受到熏陶的人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百世之师:百代人的精神老师。伯夷:以清高节操著称,宁死不食周粟。柳下惠:以宽和随俗著称,处世随和却不失原则。顽夫廉:性格顽钝的人变得廉洁。亲炙:直接受到熏陶感化,炙指烤热,比喻直接接触。

    启示

    圣人的影响力超越时空。伯夷的清高使贪夫廉洁,柳下惠的宽和使鄙夫宽容——这说明高尚的人格具有不可思议的感化力量。孟子的”百世之师”观念,也说明了儒家重视人格典范、道统传承的深刻原因。

    12.1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,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,民畏之;善教,民爱之。善政得民财,善教得民心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爱的言论,不如仁爱的声望深入人心;好的政令,不如好的教化得民心。好的政令,百姓畏惧它;好的教化,百姓爱戴它。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赋,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仁声:美好的名声,仁爱的声望。善政:好的政令。善教:好的教化。得民财:政令可以征收财税。得民心:教化可以赢得民心。

    启示

    政与教的区别:政令靠畏惧维持,教化靠爱戴支撑。政令可以得到税收,教化可以得到民心。孟子重教化而不轻政令,但他认为心灵的转化比外在约束更根本、更持久。

    12.12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,无不知爱其亲者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亲亲,仁也;敬长,义也。无他,达之天下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不经学习就能的,是良能;不经思虑就能知道的,是良知。幼小的孩子,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父母的;等到长大,没有不知道尊敬自己兄长的。爱亲,是仁;敬长,是义。没有其他原因,就是将这推广到天下而已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良能:天生的能力,不学而能。良知:天生的知识,不虑而知。孩提:幼小的孩子,还不能走路需要提抱的年龄。达之天下:将这种爱亲敬长的情感推广到天下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良知良能”是孟子心性论的重要概念,后被王阳明发展为”致良知”的核心命题。孩子爱父母、敬兄长是天生的,不需要教导——这恰恰证明了人性本善。道德修养不是获得外在的东西,而是扩充和推广这种与生俱来的善端。

    12.1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,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;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若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舜居住在深山之中,与树木山石为伴,与鹿猪为友,他与深山里的野人相差无几;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,见到一件善行,就像决开了江河,沛然浩荡没有什么能阻止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鹿豕(shǐ):鹿和猪,指山中野生动物。几希:相差无几,很小。决江河:比喻力量不可阻挡的爆发。沛然:充沛浩大的样子。

    启示

    舜在深山时与野人相差无几,但一旦感受到善的触动,就如决堤的江河,势不可挡地涌向善。这说明善性是人人皆有的,关键在于有没有受到善的触发和引导。孟子以此说明:善性不会因环境艰苦而消失,只是等待被唤醒。

    12.1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无为其所不为,无欲其所不欲,如此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不做那些不应该做的事,不希求那些不应该希求的东西,如此而已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无为其所不为:不做不该做的事,即守住行为的边界。无欲其所不欲:不追求不该追求的东西,即守住欲望的边界。这是孟子对道德修养的最简洁表述。

    启示

    道德修养的核心极为简单:知道边界,守住边界。不做不该做的,不欲不该欲的。孟子不主张禁欲,而是主张合理地管理欲望与行为。这种简约的道德观与老子”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有相通之处,但出发点不同——孟子强调的是内在善性的守护。

    12.1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之中有德行、智慧、才能、知识的人,往往经历过病苦磨难。只有那些孤立无援的臣子和庶出的儿子,他们战战兢兢,对祸患考虑得深,所以能通达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德慧术知:德行、智慧、技能、知识,人的四种修养。疢疾(chènjí):病苦,磨难。孤臣:处境孤立、不被重用的臣子。孽子:庶出之子,不受宠爱的儿子。操心也危:内心时刻警觉,不敢懈怠。

    启示

    磨难是成才的催化剂。孤臣孽子因处境不利,不得不时刻警觉、深谋远虑,反而成就了更深刻的智慧。”生于忧患”的主题在这里得到个体层面的阐释:逆境中的深思熟虑,往往是通达的根本原因。

    12.1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有事君人者,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;有安社稷臣者,以安社稷为悦者也;有天民者,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;有大人者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有侍奉君主的人,侍奉君主只求取悦讨好;有安定国家的臣子,以安定国家为自己的快乐;有天下之民,天下可以推行道义然后才去做;有大人,端正自己而外物随之端正的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容悦者:取悦君主的阿谀奉承之人。安社稷臣:以国家稳定为使命的大臣。天民:超越一国局限,以天下为己任的人。大人:正己化物,以自身道德感化天下的人。正己而物正:端正自己,外物自然随之端正,即”修身-齐家-治国-平天下”的精义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把人分为四个层次,由低到高:谄媚者、安国者、天民、大人。最高层次的大人,不是凭借权力去改变外物,而是通过自身的正直来感化一切——”正己而物正”,这是儒家”内圣外王”思想的精华。

  • 《孟子》告子章句上(全二十章)

    告子上是《孟子》的第十一篇,共二十章,主要记录孟子与告子关于人性善恶的辩论,孟子在此系统阐述了性善论,提出了良知良能、四端之心、浩然之气等重要概念,代表名句”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””求其放心而已矣””仁,人心也;义,人路也”均出自本篇。

    11.1

    原文

    告子曰:”性犹杞柳也,义犹桮棬也;以人性为仁义,犹以杞柳为桮棬。”孟子曰:”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?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?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,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?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,必子之言夫!”

    译文

    告子说:”人性好比杞柳,仁义好比杯盘;把人性纳入仁义框架,就像用杞柳制成杯盘。”孟子说:”你能顺着杞柳的本性制成杯盘,还是要伤害杞柳才能制成杯盘?如果要伤害杞柳才能制成杯盘,那也要伤害人性才能推行仁义吗?带领天下人来危害仁义的,一定就是你的这种言论!”

    注释

    杞柳:柔韧灌木,可编器物。桮棬(bēiquān):木制饮器。戕贼:伤害摧残。告子认为仁义是外加于人性的,孟子认为仁义是人性的自然发展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与告子关于人性的根本分歧:告子视仁义为外在规范,孟子视仁义为内在本性。这一辩论奠定了儒家”性善论”与”性无善恶论”的理论对立,对后世人性论影响深远。

    11.2

    原文

    告子曰:”性犹湍水也,决诸东方则东流,决诸西方则西流。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,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。”孟子曰:”水信无分于东西,无分于上下乎?人性之善也,犹水之就下也。人无有不善,水无有不下。今夫水,搏而跃之,可使过颡;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岂水之性哉?其势则然也。人之可使为不善,其性亦犹是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告子说:”人性就像湍急的水,开东边的口就往东流,开西边的口就往西流。人性无所谓善不善,就像水无所谓东西一样。”孟子说:”水确实无所谓东西,但没有上下之分吗?人性向善,就像水往低处流。人没有不善的,水没有不往低处流的。现在如果拍打水使它跳起,可以超过额头;激荡引导它,可以使它流到山上。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?是形势逼得这样的。人被迫做不善的事,其本性也是这样被外力逼迫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湍水:急流的水。颡(sǎng):额头。搏而跃之:拍打水使其跳起。孟子以水的比喻,说明善是人的本性,不善是外力所致。

    启示

    “人性之善,犹水之就下也”——孟子以水喻性,形象地说明了性善的自然性。外力可以使水逆流,却改变不了水的本性;同理,外力可以迫使人为恶,却改变不了人性本善。这是孟子性善论最经典的论证。

    11.3

    原文

    告子曰:”生之谓性。”孟子曰:”生之谓性也,犹白之谓白与?”曰:”然。””白羽之白也,犹白雪之白;白雪之白,犹白玉之白与?”曰:”然。””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,牛之性犹人之性与?”

    译文

    告子说:”生来就有的就是性。”孟子说:”生来就有的就是性,这就好像白色就是白色一样吗?”告子说:”是的。”孟子说:”白羽毛的白,和白雪的白是一样的;白雪的白,和白玉的白是一样的吗?”告子说:”是的。”孟子说:”那么狗的本性和牛的本性是一样的,牛的本性和人的本性是一样的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生之谓性:把生来就有的自然本能称为性(告子的定义)。孟子通过归谬法,指出告子的定义过于宽泛,无法区分人性与动物性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用归谬法揭示了告子”生之谓性”定义的缺陷:如果一切生来就有的都叫性,那人性与动物性就没有区别了。孟子认为人性有其特殊之处——仁义礼智,这是区别于动物的根本。

    11.4

    原文

    告子曰:”食色,性也。仁,内也,非外也;义,外也,非内也。”孟子曰:”何以谓仁内义外也?”曰:”彼长而我长之,非有长于我也;犹彼白而我白之,从其白于外也,故谓之外也。”曰:”异于白马之白也,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;不识长马之长也,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?且谓长者义乎?长之者义乎?”曰:”吾弟则爱之,秦人之弟则不爱也;是以我为悦者也,故谓之内。长楚人之长,亦长吾之长;是以长为悦者也,故谓之外也。”曰:”耆秦人之炙,无以异于耆吾炙;夫物则亦有然者也,然则耆炙亦有外与?”

    译文

    告子说:”饮食和性欲,是人的本性。仁是内在的,不是外在的;义是外在的,不是内在的。”孟子说:”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,义是外在的呢?”告子说:”那人年长而我尊敬他,并非因为我内心有尊敬年长者的情感;就好像那东西是白色的而我说它是白色的,是顺着它外在的白色而认可,所以说是外在的。”孟子说:”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没有区别;不知道尊敬年长的马,和尊敬年长的人有没有区别?况且说年长的人是义呢,还是尊敬年长者是义呢?”告子说:”我弟弟就爱他,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;这是以我自己的感情来决定的,所以说是内在的。尊敬楚国的长者,也尊敬我们的长者;这是以对方年长来决定的,所以说是外在的。”孟子说:”喜欢秦国人烤的肉,和喜欢自己烤的肉没有区别;这些事物也有这种情况,那么喜欢烤肉也是外在的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食色性也:饮食和性欲是人的自然本性(告子语)。仁内义外:告子认为仁是内在情感,义是外在规范。耆(嗜):喜欢,嗜好。孟子认为义也是内在的,从尊敬本身的情感出发。

    启示

    “食色,性也”常被引用,但往往忽略了这是告子的观点,而非孟子的。孟子认为义也是内在的——尊敬年长者的情感本身就是内在的善端。这场辩论深刻地触及了道德是内生还是外在的根本问题。

    11.5

    原文

   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:”何以谓义内也?”曰:”行吾敬,故谓之内也。””乡人长于伯兄一岁,则谁敬?”曰:”敬兄。””酌则谁先?”曰:”先酌乡人。””所敬在此,所长在彼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”公都子不能答,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”敬叔父乎?敬弟乎?彼将曰敬叔父。曰:弟为尸,则谁敬?彼将曰:敬弟。子曰:恶在其敬叔父也?彼将曰:在位故也。子亦曰:在位故也。庸敬在兄,斯须之敬在乡人。”季子闻之,曰:”敬叔父则敬,敬弟则敬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”公都子曰:”冬日则饮汤,夏日则饮水,然则饮食亦在外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:”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?”公都子说:”我发自内心地尊敬别人,所以说是内在的。”孟季子说:”乡邻中有人比你大哥长一岁,你尊敬谁?”公都子说:”尊敬大哥。”孟季子说:”敬酒时先给谁?”公都子说:”先给乡邻。”孟季子说:”你所尊敬的在这里(大哥),你以年长为尊的在那里(乡邻),义果然是外在的,不是由内心产生的。”公都子无法回答,把这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”你问他:尊敬叔父呢,还是尊敬弟弟?他会说尊敬叔父。再问:弟弟充当祭祀中的尸(神主),那么尊敬谁?他会说尊敬弟弟。你说:怎么不尊敬叔父了?他会说:因为(弟弟)处于(神主的)位置上。你也说:因为乡邻处于宾客的位置上,所以先敬酒。平常的尊敬在于兄长,一时的尊敬在于乡邻。”孟季子听了说:”尊敬叔父就尊敬,尊敬弟弟就尊敬,义果然是外在的,不由内心产生。”公都子说:”冬天喝热水,夏天喝凉水,那么喝水也是外在的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孟季子:可能是孟子的学生,但此处与公都子辩论,似乎持告子立场。尸:古代祭祀中代表被祭者受拜的人。庸敬:平常的恒常尊敬。斯须:片刻,短暂时间。

    启示

    通过”叔父与弟弟”的例子,孟子说明:义的表现形式会因场合和位置不同而有所变化,但义的情感本身是内在的。就像冬喝热水夏喝凉水,饮水方式因时而异,但对水的需求是内在的。义的内在性不等于固定的外在行为。

    11.6

    原文

    公都子曰:”告子曰:’性无善无不善也。’或曰:’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;是故文武兴,则民好善;幽厉兴,则民好暴。’或曰:’有性善,有性不善;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,以瞽瞍为父而有舜,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,而有微子启、王子比干。’今曰’性善’,然则彼皆非与?”孟子曰:”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恻隐之心,仁也;羞恶之心,义也;恭敬之心,礼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’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’或相倍蓰而无算者,不能尽其才者也。诗曰:’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;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’孔子曰:’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;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’”

    译文

    公都子说:”告子说:’人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。’另有人说:’人性可以变好,也可以变坏;所以周文王、武王兴起,百姓就崇尚善良;周幽王、厉王兴起,百姓就崇尚暴戾。’还有人说:’有的人性善,有的人性恶;所以以尧为君王,却有象这样的臣子;以瞽叟为父,却有舜这样的儿子;以纣王为兄长的儿子并且作为君主,却有微子启、王子比干这样的人。’现在你说人性本善,那么那些说法都是错的吗?”孟子说:”就其情实来看,人是可以成为善人的,这就是我说的性善。至于有人做了不善的事,那不是天生才质的罪过。恻隐之心,人人都有;羞恶之心,人人都有;恭敬之心,人人都有;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。恻隐之心就是仁,羞恶之心就是义,恭敬之心就是礼,是非之心就是智。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灌输进来的,我本来就有,只是不去思考罢了。所以说:寻求就能得到,放弃就会失去。有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,正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其天生才质的缘故。《诗经》说:’上天生育了众多百姓,万物都有其规律;百姓秉持的常道,就是崇尚这美好的德行。’孔子说:’作这首诗的人,真是懂得道理啊!所以有万物必有其规律;百姓秉持常道,所以崇尚美好的德行。’”

    注释

    外铄(shuò):从外部灌输。四端: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之心,是仁义礼智的发端。秉彝:秉持的常道。懿德:美好的德行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孟子”四端说”最完整的表述。恻隐、羞恶、恭敬、是非四种情感是人与生俱来的,分别对应仁义礼智四德。”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”——道德修养不是获得外在的东西,而是找回并发扬内在已有的善端。

    11.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富岁,子弟多赖;凶岁,子弟多暴,非天之降才尔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。今夫麰麦,播种而耰之,其地同,树之时又同,浡然而生,至于日至之时,皆熟矣。虽有不同,则地有肥硗,雨露之养、人事之不齐也。故凡同类者,举相似也,何独至于人而疑之?圣人与我同类者。故龙子曰:’不知足而为屦,我知其不为蒉也。’屦之相似,天下之足同也。口之于味,有同耆也;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。如使口之于味也,其性与人殊,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,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?至于味,天下期于易牙,是天下之口相似也。惟耳亦然。至于声,天下期于师旷,是天下之耳相似也。惟目亦然。至于子都,天下莫不知其姣也;不知子都之姣者,无目者也。故曰:口之于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于声也,有同听焉;目之于色也,有同美焉;至于心,独无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谓理也,义也。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。故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丰收的年岁,年轻人多懒惰;饥荒的年岁,年轻人多凶暴,这不是上天降给他们的才质有所不同,而是因为环境使他们的心志陷溺其中的缘故。现在大麦,播种后加以覆盖,土地相同,播种的时节也相同,蓬勃地生长,到夏至时节全都成熟了。即使有不同,也是因为土地的肥瘠、雨露的滋养、人工的勤怠有所差异。所以凡是同类的,大都是相似的,为什么唯独到了人这里就怀疑呢?圣人和我们是同类的。所以龙子说:’不了解脚的大小来编草鞋,我知道他不会编成筐子。’草鞋之所以相似,是因为天下人的脚都相同。口对于味道,有共同的喜好;易牙不过是先得到了我们口所喜欢的味道。如果口对味道的感受,和别人不同,就像狗马与我们不同类,那天下为什么都跟从易牙对味道的标准呢?说到味道,天下都期望于易牙,这是因为天下人的口相同。耳朵也是这样。说到音乐,天下都期望于师旷,这是天下人的耳朵相同。眼睛也是这样。说到子都,天下没有不知道他美丽的;不知道子都之美的,是没有眼睛的人。所以说:口对味道,有共同的喜好;耳对音声,有共同的欣赏;眼对颜色,有共同的审美;至于心,难道独独没有共同认可的吗?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?是理,是义。圣人不过是先得到了我们心所共同认可的而已。所以理义使我们的心愉悦,就像美食使我们的口愉悦一样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富岁:丰收之年。麰麦(móumài):大麦。耰(yōu):覆盖播种后的土地。易牙:春秋时齐国名厨。师旷:春秋时晋国著名音乐家。子都:古代著名美男子。刍豢(chú huàn):草食和谷食的牲畜,此指美食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从感官的共同性推出道德的共同性:既然天下人的口、耳、目有共同的喜好,心对理义也应有共同的认可。”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”——道德不是强加的负担,而是心灵的自然愉悦,这是对性善论的感性论证。

    11.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牛山之木尝美矣,以其郊于大国也,斧斤伐之,可以为美乎?是其日夜之所息,雨露之所润,非无萌蘖之生焉,牛羊又从而牧之,是以若彼濯濯也。人见其濯濯也,以为未尝有材焉,此岂山之性也哉?虽存乎人者,岂无仁义之心哉?其所以放其良心者,亦犹斧斤之于木也,旦旦而伐之,可以为美乎?其日夜之所息,平旦之气,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,则其旦昼之所为,有梏亡之矣。梏之反覆,则其夜气不足以存;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。人见其禽兽也,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,是岂人之情也哉?故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孔子曰:’操则存,舍则亡;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’惟心之谓与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牛山上的树木曾经是郁郁葱葱的,因为它处于大城市的郊外,经常被斧头砍伐,还能保持茂盛吗?它日夜生长出来的,雨露滋润它,不是没有新芽萌发,但牛羊又继续在那里放牧,因此就变成那样光秃秃的了。人们看到它光秃秃的,就以为那山从来就没有树木,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?即便对于人而言,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?他所以失去良心,也正如斧头对于树木,天天砍伐它,还能保持茂盛吗?那日夜生长出来的,清晨的那一点清明之气,他对善恶的好恶与一般人接近的地方,没多少了,这是因为白天的行为把它束缚消灭了。束缚反复进行,那么夜间清明之气就不足以保存了;夜间清明之气不足以保存,那么他与禽兽就相差不远了。人们看到他像禽兽一样,就以为他从来就没有善良的才质,这难道是人的本情吗?所以如果得到适当的培养,没有什么不能生长;如果失去适当的培养,没有什么不会消亡。孔子说:’把持着就存在,放弃了就消亡;出入没有一定时候,没有人知道它的去向。’说的大概就是心吧?”

    注释

    牛山:齐国的一座山。濯濯(zhuózhuó):光秃秃的样子。萌蘖(niè):新芽。良心:善良的本心。平旦之气:清晨清明的心气。夜气:夜间静心时产生的清明之气。梏(gù):枷锁,束缚。

    启示

    “牛山之木”是孟子最著名的比喻之一。善性如树,外力如斧;环境恶劣会使善性受损,但并不代表善性从未存在。”操则存,舍则亡”——良心的保持需要主动的把持和修养,这是孟子道德修养论的核心。

    11.9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,人心也;义,人路也。舍其路而弗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,哀哉!人有鸡犬放,则知求之;有放心,而不知求。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,是人的本心;义,是人的正路。放弃了正路不去走,放失了本心不知寻找,太可悲了!人有鸡狗跑丢了,还知道去寻找;放失了本心,却不知道去寻找。学问之道没有别的,就是寻找那放失的本心而已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放心:放失、失去的本心,不是现代语的”放心”。学问之道无他:孟子认为为学的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善良本心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求其放心”是孟子最精炼的道德修养论。人有鸡犬丢了知道去找,却对丢失的良心漠然——这种对比极为震撼。孟子把道德修养归结为一句话:找回那颗曾经拥有但已失落的良善之心。

    11.10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拱把之桐梓,人苟欲生之,皆知所以养之者。至于身,而不知所以养之者,岂爱身不若桐梓哉?弗思甚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一两把粗细的桐树梓树,人如果想让它生长,都知道如何培养它。至于对自身,却不知道如何培养,难道爱自己不如爱桐梓吗?太不用心思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拱把:两手合抱或一把握持,形容树干的粗细。桐梓:桐树和梓树,古代珍贵木材。养之:培育它。

    启示

    人们对外物的培育用心,对自身的修养却疏忽,这种本末倒置是孟子屡屡批评的。自爱不是溺爱,而是对自身道德与精神的用心培育——这才是真正的爱己之道。

    11.1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于身也,兼所爱。兼所爱,则兼所养也。无尺寸之肤不爱焉,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。所以考其善不善者,岂有他哉?于己取之而已矣。体有贵贱,有大小。无以小害大,无以贱害贵。养其小者为小人,养其大者为大人。今有场师,舍其梧槚,养其樲棘,则为贱场师矣。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,而不知也,则为狼疾人也。饮食之人,则人贱之矣,为其养小以失大也。饮食之人无有失也,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对于自身,没有一处不爱护。没有一处不爱护,就没有一处不培养。判断培养的好坏,难道有别的标准吗?就是看自己取什么来培养罢了。身体有贵贱之分,有大小之别。不要因为小的而损害大的,不要因为贱的而损害贵的。培养小的部分的是小人,培养大的部分的是大人。现在有个园丁,丢下梧桐和梓树,去培养酸枣棘丛,就是低劣的园丁了。培养了一根手指,却让肩背受损而不知道,就是糊涂之人。贪图饮食的人,被人看不起,是因为他为了培养小的(口腹)而失去了大的(心志)。如果贪图饮食的人没有什么损失,那口腹又怎么只是尺寸之肤那么微小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体有贵贱:身体各部分有重要与次要之分,心志为贵,耳目口腹为贱。梧槚(jiǎ):梧桐和梓树,珍贵树木。樲棘(èrjí):酸枣树,低贱灌木。狼疾:糊涂,昏乱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了人体的贵贱大小:心志为大为贵,口腹耳目为小为贱。不能因为满足口腹之欲而损害心志的修养。”养其大者为大人,养其小者为小人”——大人、小人的差别不在地位,而在于培养什么。

    11.12

    原文

    公都子问曰:”钧是人也,或为大人,或为小人,何也?”孟子曰:”从其大体为大人,从其小体为小人。”曰:”钧是人也,或从其大体,或从其小体,何也?”曰:”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于物,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此天之所与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弗能夺也。此为大人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都子问道:”同样是人,有的成为大人,有的成为小人,这是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顺从大体(心志)的成为大人,顺从小体(耳目口腹)的成为小人。”公都子说:”同样是人,有的顺从大体,有的顺从小体,这是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耳目之类的器官不会思考,容易被外物所蒙蔽,外物与之接触,就被它引走了。心这个器官是会思考的,思考就能得到(善),不思考就得不到。这是上天给予我们的,先确立那个大的(心志),小的(耳目欲望)就不能夺走它。这就是成为大人的方法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大体:心,指理性和道德判断。小体:耳目口腹,指感官欲望。官不思:耳目等感官不会主动思考。先立乎其大者:先确立心志的主导地位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耳目之官不思,心之官则思”——孟子明确了心的特殊地位:心不仅感受,更能思考和判断。先确立心志的主导,才不会被感官欲望所牵引。这是儒家修身功夫的纲领:以心驭欲,而非压制欲望。

    11.13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有天爵者,有人爵者。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,此天爵也;公卿大夫,此人爵也。古之人修其天爵,而人爵从之。今之人修其天爵,以要人爵;既得人爵,而弃其天爵,则惑之甚者也,终亦必亡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有天爵,有人爵。仁义忠信,乐于行善不知疲倦,这是天爵;公卿大夫,这是人爵。古代人修养他的天爵,人爵自然随之而来。现在的人修养天爵,是为了谋求人爵;既然得到了人爵,便抛弃天爵,真是大大的糊涂,最终也必定会失去一切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天爵:天然高贵的德行,不可剥夺。人爵:人间的官位爵禄,可以得失。要(yāo)人爵:谋求人间的爵位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提出”天爵”与”人爵”的区分,是对功利主义出仕的深刻批判。以天爵(德行)换人爵(官位),表面上是成功,实际上是出卖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内在德行是人真正的尊严,外在地位只是副产品。

    11.14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欲贵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贵于己者,弗思耳。人之所贵者,非良贵也。赵孟之所贵,赵孟能贱之。诗云:’既醉以酒,既饱以德。’言饱乎仁义也,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;令闻广誉施于身,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渴望尊贵,是人共同的心愿。人人都有贵于己的东西,只是没有思考罢了。别人所赋予的尊贵,不是真正的尊贵。赵孟使人尊贵,赵孟也能使人卑贱。《诗经》说:’已经用美酒尽兴,已经用道德充实。’说的是仁义充实于内,所以不羡慕他人的佳肴美味;美好的名誉广泛施于己身,所以不羡慕他人的华服锦绣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赵孟:春秋时晋国大夫赵盾,能使人贵也能使人贱。良贵:真正的尊贵,来自内在德行。令闻:美好的名声。膏粱:肥肉细粮,代指美食。文绣:华丽的绣花衣服。

    启示

    真正的尊贵来自内在德行,而非外在赐予。赵孟可以给予,也可以剥夺;唯有内在的仁义之美,才是任何人无法夺走的尊贵。孟子的这一洞见,与斯多葛哲学”内在善是唯一真实的善”有相通之处。

    11.1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之胜不仁也,犹水胜火。今之为仁者,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;不熄,则谓之水不胜火,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。亦终必亡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胜过不仁,就好像水能胜过火。现在那些行仁的人,就好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木的火;火没有熄灭,便说水胜不过火,这反而是帮助了不仁者的猖獗。这样最终也必然灭亡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:比喻仁的力量太弱小,根本无法胜不仁。与于不仁:助长了不仁的气焰。

    启示

    行仁不能浅尝辄止。以微小的仁去对抗强大的不仁,不仅无效,还会因失败而动摇人们对仁的信心。孟子的意思是:要行仁就要全力以赴,否则不如不行。这是对半途而废者的警告。

    11.16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五谷者,种之美者也;苟为不熟,不如荑稗。夫仁,亦在乎熟之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五谷,是种子中最好的;如果不能成熟,还不如稗子。仁,也在于使之成熟而已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五谷: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豆,最重要的粮食作物。荑稗(tíbài):杂草,价值低的植物。熟:成熟,比喻仁德的完成与成就。

    启示

    美好的种子未能成熟,不如劣等植物。仁德也一样,光有善端而不努力使之成熟,反不如坚持行小善的人。孟子用这个比喻强调:道德修养贵在持续的功夫和最终的完成,而不只是有好的开始。

    11.17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羿之教人射,必志于彀;学者亦必志于彀。大匠诲人,必以规矩;学者亦必以规矩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羿教人射箭,必须要拉满弓;学习射箭的人,也必须要拉满弓。高明的工匠教人,必须用规和矩;学习的人,也必须用规和矩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羿:古代神射手,后羿。彀(gòu):拉满弓弦。大匠:高明的工匠。规矩:圆规和直尺,比喻标准和规范。

    启示

    学习必须有标准,不能降低要求。羿教射箭必须拉满弓,工匠教人必须用规矩——学道德、学技艺都一样,要有明确的标准,并坚持去达到,不能因为困难就降低要求。

    11.1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告子先我不动心。”(公孙丑问)曰:”不动心有道乎?”曰:”有。北宫黝之养勇也:不肤桡,不目逃;思以一豪挫于人,若挞之于市朝;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;视刺万乘之君,若刺褐夫;无严诸侯;恶声至,必反之。孟施舍之所养勇也,曰:’视不胜犹胜也;量敌而后进,虑胜而后会,是畏三军者也。舍岂能为必胜哉?能无惧而已矣。’孟施舍似曾子,北宫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贤;然而孟施舍守约也。昔者曾子谓子襄曰:’子好勇乎?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,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’孟施舍之守气,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告子比我先做到不动心。”(公孙丑问:)”不动心有方法吗?”孟子说:”有。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:肌肤受到刺激也不退缩,眼睛被威胁也不转移;以为被人侵犯了一点,就如同在公众场合受到鞭打一样;既不接受穿粗布衣的平民的侮辱,也不接受万乘之君的侮辱;将刺杀万乘之君看得就像刺杀穿粗布衣的平民一样;不畏惧任何诸侯;坏话传来,必定回击。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,他说:’把打不赢看做和打赢一样;衡量对手后才前进,估计能胜才交战,这是畏惧三军的表现。舍岂能保证必胜?只是能做到不畏惧而已。’孟施舍像曾子,北宫黝像子夏。这两人的勇气,不知哪个更好;但孟施舍守的是根本。从前曾子告诉子襄说:’你喜爱勇猛吗?我曾经从先生那里听闻大勇:自我反省,若理亏,即使是穿粗布衣的平民我也畏惧;自我反省,理直,即使面对千万人,我也前进。’孟施舍守的气,又比不上曾子守的根本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不动心:心志坚定,不为外物所动摇。北宫黝:以勇闻名的人,其勇在于不怕外力。孟施舍:其勇在于内心无惧。自反而缩:自我反省后,理直气壮。虽千万人,吾往矣:即使面对千万敌人,也要前进——儒家大勇的精髓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”——这是儒家勇气观的最高表达。真正的勇不是匹夫之勇(北宫黝),不是气势之勇(孟施舍),而是建立在道义基础上的勇:理直则无所畏惧,理亏则甘愿退让。这种勇是”知耻”与”担当”的结合。

    11.19

    原文

    (公孙丑问曰)”夫志,气之帅也;气,体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气次焉;故曰:持其志,无暴其气。””既曰志至焉,气次焉,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,何也?”曰:”志壹则动气,气壹则动志也。今夫蹶者趋者,是气也,而反动其心。”

    译文

    (公孙丑问道)”志是气的统帅,气是充满于身体的。志到达哪里,气次之随之;所以说:把持志意,不要轻易激动气。””既然说志到达气次之,又说把持志意不要激动气,这是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志专一就会带动气,气专一也会带动志。就像现在跌倒、奔跑,这是气的作用,却反过来影响了心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志:意志、心志。气:充满全身的生命力量,即浩然之气。志壹则动气:意志专一会带动气的运动。气壹则动志:气的运动也会反作用于意志。蹶者趋者:跌倒奔跑时,气息变化会影响心情。

    启示

    志与气的关系是相互影响的:志统帅气,但气也可以影响志。所以修养既要坚定志意,也要善养正气。这是孟子心身一体观的体现:精神与身体互相影响,道德修养不只是思想工作,也需要气的培育。

    11.20

    原文

    (公孙丑问)”敢问夫子恶乎长?”曰:”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”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”曰:”难言也。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也。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我故曰,告子未尝知义,以其外之也。必有事焉,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无若宋人然: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,芒芒然归,谓其人曰:’今日病矣!予助苗长矣。’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。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。以为无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长者,揠苗者也,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(公孙丑问:)”请问先生擅长什么?”孟子说:”我善于分析言论,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。””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?”孟子说:”难以言说。那种气,极其宏大极其刚健,用正直来培养而不加损害,就充塞于天地之间。那种气,配合着义与道;没有义与道,它就萎靡了。这是积累义行所产生的,不是偶尔做了一件义事就能得到的。行为有自我不满意的地方,气就萎靡了。所以我说告子不曾了解义,因为他把义视为外在的。必须在这上面用功,但不要急于求成,心里不要忘记,也不要强行催促它生长。不要像那个宋国人:宋国有个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苗的人,满脸疲倦地回家,对家里人说:今天累死了!我帮禾苗长高了。他儿子赶忙去看,禾苗都枯死了。天下不揠苗助长的人太少了。认为没用就丢下不管的,是不除草的人;帮助它生长的,是揠苗助长的人,不只是没有益处,反而有害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浩然之气:孟子提出的一种正大刚直的道德精神之气,是道德实践积累的产物。集义所生:积累义行所产生。不慊(qiàn):不满意,有愧疚感。揠苗助长:拔苗促其生长,比喻违反规律强行催促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浩然之气”是孟子最著名的概念之一。它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日积月累的义行所产生的;不能揠苗助长,也不能置之不理。”配义与道”——浩然之气的本质是道义精神的气化,是人格力量的最高境界,充塞天地之间,无所畏惧。

  • 《孟子》万章章句下(全九章)

    万章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十篇,共九章,以孟子评论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、孔子四圣开篇,提出孔子”集大成”的最高评价;继而讨论周代爵禄制度、交友之道、出仕原则、士人与诸侯的礼仪关系等,以”知人论世””义,路也;礼,门也”等名句著称。

    10.1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伯夷,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恶声。非其君,不事;非其民,不使。治则进,乱则退。横政之所出,横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。当纣之时,居北海之滨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
    “伊尹曰:’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’治亦进,乱亦进,曰:’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。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。’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
    “柳下惠不羞汙君,不辞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怨,厄穷而不悯。与乡人处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’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’故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
    “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’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’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”
    孟子曰:”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力也。由射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伯夷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,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。不是他理想的君主,不去侍奉;不是他理想的百姓,不去使唤。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,天下混乱就退隐。暴政出现、暴民聚集的地方,他都不愿意居住。他觉得和乡人相处,就像穿着朝服坐在泥炭上一样难受。在纣王时代,他住在北海边,等待天下清明。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,贪鄙的人会变得廉洁,懦弱的人会立志振作。
    伊尹说:’哪个君主不能侍奉?哪个百姓不能使唤?’天下太平他做官,天下混乱他也做官,说:’上天生育这些百姓,就是要让先明白道理的人启迪后来者,让先觉悟的人唤醒后觉悟的人。我是上天降生的先觉悟者,我要用尧舜之道来唤醒这些百姓。’他觉得天下百姓中如果有男女没有受到尧舜之道恩泽的,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进沟里一样——他自愿承担起天下的重任。
    柳下惠不以侍奉坏君主为羞耻,也不拒绝做小官。做官不隐藏才能,但坚持自己的原则。被遗弃不怨恨,处境困穷不忧愁。和乡人相处,自得其乐不忍离开。’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你赤身裸体在我身边,又怎么能玷污我呢?’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,狭隘的人会变得宽容,刻薄的人会变得厚道。
    孔子离开齐国时,淘完米捞起来就走;离开鲁国时,说:’我们慢慢走吧,这是离开祖国的方式啊!’该快就快,该久就久,该隐退就隐退,该做官就做官,这就是孔子。”
    孟子说:”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;伊尹是圣人中负责的;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;孔子是圣人中识时务的。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者。集大成,就像奏乐时以钟声起音、以玉磬收尾一样。钟声起音,是条理的开始;玉磬收尾,是条理的终结。开始条理是智慧的事,终结条理是圣德的事。智慧好比技巧,圣德好比力气。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,射到靶子是你的力气,射中靶心却不单靠力气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横政:暴政。横民:暴民。涂炭:泥泞和炭灰,喻污浊之地。接淅而行:淘米时水未沥干便匆忙出发,形容急速离去。金声玉振:奏乐以金钟发声起音、玉磬收韵终音,比喻孔子德行完备始终有条理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通过对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、孔子四位圣人的比较,提出孔子”集大成”的最高评价。伯夷之清、伊尹之任、柳下惠之和,各有其道;而孔子”圣之时者”,因时制宜,兼容并蓄,方为最高境界。”集大成”后来成为对最高成就的通用赞誉,”金声玉振”也成为称颂完美人格的成语。

    10.2

    原文

    北宫锜问曰:”周室班爵禄也,如之何?”孟子曰:”其详不可得闻也,诸侯恶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;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达于天子,附于诸侯,曰附庸。天子之卿受地视侯,大夫受地视伯,元士受地视子、男。大国地方百里,君十卿禄,卿禄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次国地方七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三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小国地方五十里,君十卿禄,卿禄二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耕者之所获,一夫百亩;百亩之粪,上农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禄以是为差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北宫锜问道:”周王室颁授爵位和俸禄的制度,是怎样的?”孟子说:”详细情况我无从知晓,诸侯们厌恶这些制度妨碍自己,都把记载这些的文献销毁了。但我曾经听说过大概情况。天子一个等级,公一个等级,侯一个等级,伯一个等级,子和男同一等级,共五等。在国内,君一等,卿一等,大夫一等,上士一等,中士一等,下士一等,共六等。天子的领土,方圆千里;公侯都是方圆百里;伯是方圆七十里;子男是方圆五十里;共四等。不满五十里的小国,不能直接朝觐天子,附属于诸侯,称为附庸。天子的卿所受土地比照侯的标准,大夫比照伯的标准,元士比照子男的标准。大国方圆百里,国君俸禄是卿的十倍,卿是大夫的四倍,大夫是上士的两倍,上士是中士的两倍,中士是下士的两倍,下士与在官服役的庶人同禄,俸禄足以抵偿耕田所得。中等国家方圆七十里,君为卿的十倍,卿为大夫的三倍,其余递减同上。小国方圆五十里,君为卿的十倍,卿为大夫的两倍,其余递减同上。耕田者,一人百亩;百亩施肥后,上等农夫可养活九人,上中等八人,中等七人,中下等六人,下等五人。在官服役的庶人,俸禄按此依次递减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北宫锜:人名。班爵禄:颁授爵位和俸禄。附庸:附属于大诸侯国的小邦。元士:上士中最高者。粪:施肥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坦言”详不可得闻”——这暗示了战国时期礼崩乐坏的现实:诸侯为维护自身利益,已销毁限制他们的制度文献。这段内容保存了周代爵禄制度的珍贵史料,体现孟子对礼制秩序的重视,也揭示了权力对制度的侵蚀。

    10.3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敢问友。”孟子曰:”不挟长,不挟贵,不挟兄弟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也。孟献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乐正裘,牧仲,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。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,无献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,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,虽小国之君亦有之。费惠公曰:’吾于子思,则师之矣;吾于颜般,则友之矣;王顺、长息则事我者也。’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,虽大国之君亦有之。晋平公之于亥唐也,入云则入,坐云则坐,食云则食;虽蔬食菜羹,未尝不饱,盖不敢不饱也。然终于此而已矣。弗与共天位也,弗与治天职也,弗与食天禄也,士之尊贤者也,非王公之尊贤也。舜尚见帝,帝馆甥于贰室,亦飨舜,迭为宾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用下敬上,谓之贵贵;用上敬下,谓之尊贤。贵贵尊贤,其义一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请问交友的原则。”孟子说:”不倚仗年纪大,不倚仗地位高,不倚仗兄弟的势力来交朋友。交友是结交对方的品德,不能有所倚仗。孟献子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,他有五位朋友:乐正裘、牧仲,另外三人我忘了。献子和这五人交朋友,心里没有自己是大夫的观念。这五人如果也在乎献子的家势,就不会和他交朋友了。不仅百乘之家如此,小国的君主也是这样。费惠公说:’我对子思,是把他当老师;对颜般,是把他当朋友;王顺、长息则是侍奉我的人。’不仅小国之君如此,大国的君主也是这样。晋平公对待亥唐,叫他进来就进来,叫坐就坐,叫吃就吃,即使是粗茶淡饭,也从不吃不饱,因为不敢不吃饱。但也就仅此而已。不和他共享官位,不和他共理政事,不和他共享俸禄,这是士人尊贤的方式,不是王公尊贤的方式。舜去见尧帝,尧把这位女婿安排在副宫居住,也请他吃饭,互为宾主,这是天子与平民交朋友。以下敬上,叫做尊重贵人;以上敬下,叫做尊重贤人。尊重贵人和尊重贤人,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挟:倚仗。孟献子:鲁国大夫仲孙蔑。乐正裘、牧仲:孟献子的贤士朋友。费惠公:费国君主。子思:孔子之孙,儒家重要人物。亥唐:晋国隐士。贰室:副宫,别宫。甥:指舜是尧的女婿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的交友观强调德行平等:真正的友谊建立在德行的互相尊重上,而非权势、财富或血缘。”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”——这是一种去除功利性的纯粹人际关系观。上级尊贤与下级贵贵,两者在道义上是一致的,体现了孟子对平等精神的深刻理解。

    10.4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敢问交际何心也?”孟子曰:”恭也。”曰:”‘却之却之为不恭’,何哉?”曰:”尊者赐之,曰:’其所取之者义乎,不义乎?’而后受之,以是为不恭,故弗却也。”曰:”请无以辞却之,以心却之,曰’其取诸民之不义也’,而以他辞无受,不可乎?”曰:”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礼,斯孔子受之矣。”万章曰:”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馈也以礼,斯可受御与?”曰:”不可。《康诰》曰:’杀越人于货,闵不畏死,凡民罔不譈。’是不待教而诛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辞也;于今为烈,如之何其受之?”曰:”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,犹御也。苟善其礼际矣,斯君子受之,敢问何说也?”曰:”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?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,充类至义之尽也。孔子之仕于鲁也,鲁人猎较,孔子亦猎较。猎较犹可,而况受其赐乎?”曰:”然则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与?”曰:”事道也。””事道奚猎较也?”曰:”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”曰:”奚不去也?”曰:”为之兆也。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后去,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。孔子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。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;于卫灵公,际可之仕也;于卫孝公,公养之仕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请问与君主交际应抱有什么心意?”孟子说:”恭敬之心。”万章说:”‘拒绝了又拒绝被认为不恭敬’,这是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尊贵者给予馈赠,要考虑他取得这些东西是义还是不义,然后决定是否接受,这样被认为不恭敬,所以不拒绝。”万章说:”请问不用言辞拒绝,只在心里拒绝,认为他从百姓那里取得不义,而用别的理由不接受,可以吗?”孟子说:”如果他交往遵循道,馈赠符合礼,孔子就会接受。”万章说:”现在有人在城门外拦路抢劫,他交往遵循道,馈赠符合礼,那可以接受吗?”孟子说:”不可以。《康诰》说:’杀人抢财,肆意不怕死,这样的人百姓无不痛恨。’这是不需要教化就应当诛杀的人。殷接受夏、周接受殷的财物,都不推辞,那是历史积累;如今这种情形更甚,怎么能接受呢?”万章说:”现在诸侯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,就像拦路抢劫。如果礼节交际完好,君子接受他们的馈赠,请问这是什么道理?”孟子说:”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出现,他会把现在的诸侯都一概诛杀吗?还是教化不改再诛杀呢?说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盗贼,这是把道理推到了极端。孔子在鲁国做官时,鲁国人祭后分肉,孔子也参与分肉;分肉还可以接受,何况接受诸侯的馈赠呢?”万章说:”那么孔子出仕,难道不是为了行道吗?”孟子说:”是为了行道。””为了行道,为何参与分肉?”孟子说:”孔子首先是整顿了祭器名册,不用四方送来的食物供给登记的祭器。”万章说:”为什么不辞去呢?”孟子说:”这是在为行道做尝试。有了可行的迹象,然而不行,然后才离去,因此从未在哪里待满三年。孔子有见到可行之道才出仕的情形,有因礼际可行才出仕的情形,有因国君公养才出仕的情形。对季桓子,是见到可行之道而出仕;对卫灵公,是因礼际可行而出仕;对卫孝公,是因为国君供养才出仕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交际:馈赠往来。猎较:祭祀后争分肉食,鲁国习俗。簿正祭器:整顿登记祭祀器具。际可之仕:因双方礼际尚可才出仕。公养之仕:国君供养贤人而出仕。康诰:《尚书》篇名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通过孔子的出仕经历,揭示了儒家仕宦之道的复杂性:并非非此即彼,而是视情况而定。君子出仕的三种情形——见行可、际可、公养——体现了儒家的灵活处世智慧:在现实制约中尽量行道,而非固执于理想的纯粹性。

    10.5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仕非为贫也,而有时乎为贫;娶妻非为养也,而有时乎为养。为贫者,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。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,恶乎宜乎?抱关击柝。孔子尝为委吏矣,曰’会计当而已矣’。尝为乘田矣,曰’牛羊茁壮长而已矣’。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耻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做官不是为了脱贫,但有时候也有因为贫困而做官的情形;娶妻不是为了得到人来奉养父母,但有时也有为此而娶妻的情形。因贫困做官,应当辞去高位就低位,辞去厚禄就薄俸。辞去高位就低位,辞去厚禄就薄俸,什么职位合适呢?就是守门打更之类的低级职位。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,他说:’账目核算准确就行了。’曾经做过管理牲畜的乘田,他说:’牛羊长得壮实就行了。’职位低却发表高论,是一种罪过;立身于国君朝廷中,却不能推行道义,是一种耻辱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抱关击柝(tuò):守城门、打更,指低级职务。委吏:管理仓库的小官。乘田:管理牧场的小官。会计当:账目核算准确。茁壮长:生长得健壮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区分了两种出仕的动机:行道和谋生。为谋生而出仕,应当选择低职,专注本职,如孔子做仓库官时只求账目准确。这体现了儒家实干精神:不论职位高低,都要恪尽职守,而不是”位卑言高”地好高骛远。

    10.6

    原文

    万章曰:”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?”孟子曰:”不敢也。诸侯失国,而后托于诸侯,礼也;士之托于诸侯,非礼也。”万章曰:”君馈之粟,则受之乎?”曰:”受之。””受之何义也?”曰:”君之于氓也,固周之。”曰:”周之则受,赐之则不受,何也?”曰:”不敢也。”曰:”敢问其不敢何也?”曰:”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。无常职而赐于上者,以为不恭也。”曰:”君馈之,则受之,不识可常继乎?”曰:”缪公之于子思也,亟问,亟馈鼎肉。子思不悦。于卒也,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,曰:’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。’盖自是台无馈也。悦贤不能举,又不能养也,可谓悦贤乎?”曰:”敢问国君欲养君子,如何斯可谓养矣?”曰:”以君命将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其后廪人继粟,庖人继肉,不以君命将之。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,非养君子之道也。尧之于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后举而加诸上位,故曰,王公之尊贤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说:”士人不依托于诸侯,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不敢。诸侯失去封国后,再依托于其他诸侯,这是合礼的;士人依托于诸侯,是不合礼的。”万章说:”国君馈赠粮食,就接受吗?”孟子说:”接受。””接受的道理是什么?”孟子说:”国君对待流民,本就应该周济他们。”万章说:”周济就接受,赐予就不接受,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不敢。”万章说:”请问不敢是什么缘故?”孟子说:”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职务而从上面领取俸禄。没有固定职务而接受上面赏赐的,被认为是不恭敬的。”万章说:”国君馈赠,就接受,不知道可以持续接受吗?”孟子说:”鲁缪公对子思,频繁问候,频繁馈赠鼎肉。子思不高兴。最后,他把使者推出大门之外,面朝北叩首再拜而不接受,说:’现在我才知道国君是把我当犬马一样畜养。’从此鲁缪公就不再馈赠了。喜爱贤人却不能举用他,又不能好好奉养他,能叫做喜爱贤人吗?”万章说:”请问国君要奉养君子,怎样才叫做奉养?”孟子说:”起初以君命送来,再拜叩首接受。此后由仓库官继续送粮,厨官继续送肉,不必再以君命送来。子思认为频繁送鼎肉使他不断叩拜,不是奉养君子之道。尧对待舜,让自己的九个儿子侍奉他,两个女儿嫁给他,百官、牛羊、仓廪都备齐,在田间奉养舜,后来才举用他加以高位,这才叫做王公尊重贤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氓:流民,失去土地的百姓。周之:周济,给予接济。亟(qì):屡次,频繁。鼎肉:用鼎烹煮的肉食,贵重食物。摽(biāo):推,挥手令去。稽首:最隆重的叩拜礼。廪人:管仓库的官。庖人:厨官。畎亩:田间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深入探讨了君子与权贵之间的尊严边界。子思拒绝鲁缪公馈赠的故事极富戏剧性——”犬马畜伋”之语直接点出了被恩赐而非被尊重的屈辱感。孟子通过尧待舜的例子指出:真正的尊贤,是赋予他施展才能的机会,而非用物质赐予来笼络。

    10.7

    原文

    万章曰:”敢问不见诸侯,何义也?”孟子曰:”在国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谓庶人。庶人不传质为臣,不敢见于诸侯,礼也。”万章曰:”庶人,召之役,则往役;君欲见之,召之,则不往见之,何也?”曰:”往役,义也;往见,不义也。且君之欲见之也,何为也哉?”曰:”为其多闻也,为其贤也。”曰:”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缪公亟见于子思,曰:’古千乘之国以友士,何如?’子思不悦,曰:’古之人有言曰,事之云乎,岂曰友之云乎?’子思之不悦也,岂不曰:’以位,则子,君也;我,臣也;何敢与君友也?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,奚可以与我友?’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,而况可召与?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”曰:”敢问招虞人何以?”曰:”以皮冠,庶人以旃,士以旗,大夫以旌。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;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往哉?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?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,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。夫义,路也;礼,门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门也。《诗》云:’周道如底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’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说:”请问士人不主动去见诸侯,是什么道理?”孟子说:”居住在都城的叫市井之臣,居住在乡野的叫草莽之臣,都是平民百姓。平民没有向诸侯献礼成为臣属,就不敢去见诸侯,这是礼制。”万章说:”平民被召去服劳役就去服役;国君想见他,召他却不去,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去服劳役是义务;去求见国君是不合义的。况且国君想见他,是为了什么呢?”万章说:”因为他见多识广,因为他贤德。”孟子说:”因为见多识广,那么天子都不会召唤老师,何况诸侯呢?因为贤德,那么我从未听说过想见贤人却用召唤的方式。鲁缪公屡次去见子思,说:’古代千乘之国与士人为友,怎么样?’子思不高兴,说:’古人说的是事奉,哪里说的是交友?’子思的不高兴,难道不是在说:’从地位上说,您是君,我是臣,怎敢与君为友?从德行上说,您应该事奉我,怎么能与我为友?’千乘之君想与他为友尚且不得,何况用召唤的方式呢?齐景公打猎时,用旌旗召唤守猎场的虞人,虞人不来,景公想杀他。志士不忘死于沟壑,勇士不忘牺牲头颅。孔子赞赏虞人什么?赞赏他不按规定的召唤方式就不去。”万章说:”请问召唤虞人应该用什么?”孟子说:”用皮冠。召唤庶人用旃,召唤士用旗,召唤大夫用旌。用大夫的旌旗召唤虞人,虞人宁死也不敢去;用召唤士的旗帜召唤庶人,庶人又怎么敢去?何况用不如贤人的召唤方式召唤贤人呢?想见贤人却不按礼义行事,就像想让人进来却关上门一样。义是道路,礼是门。只有君子才能走这条路,出入这道门。《诗经》说:’周道平坦如砥,其直如矢;君子所行之路,小人所瞻望之处。’”

    注释

    传质:初次觐见时献上礼物(如雉、雁等)以表诚意,正式成为臣属。市井之臣:居住在都城的平民。草莽之臣:居住在乡野的平民。旃(zhān):红色曲柄旗,召唤庶人所用。旗:有铃铛的旗,召唤士所用。旌:饰有羽毛的旗,召唤大夫所用。皮冠:虞人佩戴的帽子,召唤虞人所用。沟壑:山谷,志士不惧死于此。丧其元:失去头颅,即牺牲生命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核心是”礼”的尊严问题。虞人因未按礼被召唤而不往,孔子赞赏他,体现了礼制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。孟子”义,路也;礼,门也”的比喻极为精妙:礼不是束缚人的枷锁,而是通往道义的大门;走礼义之路,是君子的自觉选择。

    10.8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万章曰:”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,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,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。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之人。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万章说:”一乡的优秀士人就与一乡的优秀士人交朋友,一国的优秀士人就与一国的优秀士人交朋友,天下的优秀士人就与天下的优秀士人交朋友。如果觉得与天下的优秀士人交朋友还不够,就可以上溯讨论古代的人物。吟诵他们的诗歌,阅读他们的书籍,如果不了解他们的为人,行吗?所以要讨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。这就是和古人交朋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善士:品德优秀的士人。尚论:上溯追论,向上追溯讨论。颂:通”诵”,吟诵。论其世:了解其所处的时代背景。尚友:与古人为友,即神交古人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短短几句话提出了”知人论世”这一极其重要的读书方法和文学批评原则。要真正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和作品,必须了解他所处的时代背景。这个原则不仅适用于交友,更是后世文学批评、历史研究的基本方法论,影响极为深远。

    10.9

    原文

    齐宣王问卿。孟子曰:”王何卿之问也?”王曰:”卿不同乎?”曰:”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”王曰:”请问贵戚之卿。”曰:”君有大过则谏;反覆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”王勃然变乎色。曰:”王勿异也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对。”王色定,然后请问异姓之卿。曰:”君有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去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宣王问关于卿的事。孟子说:”大王问的是哪一种卿?”王说:”卿还有不同吗?”孟子说:”不同。有与国君同宗的贵戚之卿,有非同宗的异姓之卿。”王说:”请问贵戚之卿。”孟子说:”君主有重大过错就劝谏;反复劝谏而不听,就另立新君。”王突然变了脸色。孟子说:”大王不要奇怪。您问我,我不敢不实话实说。”王脸色平静后,又问异姓之卿。孟子说:”君主有过错就劝谏,反复劝谏而不听,就离开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贵戚之卿:与国君同宗的卿大夫,有宗族责任。异姓之卿:非同宗的卿大夫。大过:重大过错。易位:更立新君,废旧立新。勃然变乎色:脸色突然大变,形容大怒或震惊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孟子最直接、最大胆的政治主张之一。对于同宗之卿,君主有大过而不改,可以”易位”——即废君另立,这直接触动了君主的神经,难怪齐宣王”勃然变色”。孟子面对天子之怒,坚持”不敢不以正对”,展现了儒家士人的铮铮风骨。这一主张与孟子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的思想一脉相承。

  • 《孟子》万章章句上(全九章)

    万章上是《孟子》的第九篇,共九章,主要以孟子弟子万章与孟子的问答形式,探讨了古圣先贤的行事风范,包括舜的孝道与天命、伊尹的出仕动机、孔子的处世原则等核心问题,代表名句”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出自本篇。

    9.1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”孟子曰:”怨慕也。”万章曰:”父母爱之,喜而不忘;父母恶之,劳而不怨。然则舜怨乎?”曰:”长息问于公明高曰:’舜往于田,则吾既得闻命矣;号泣于旻天,于父母,则吾不知也。’公明高曰:’是非尔所知也。’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为不若是恝,我竭力耕田,共为子职而已矣;父母之不我爱,于我何哉?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事舜于畎亩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为不顺于父母,如穷人无所归。天下之士悦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忧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忧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;贵,人之所欲,贵为天子,而不足以解忧。人悦之、好色、富贵,无足以解忧者,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。人少,则慕父母;知好色,则慕少艾;有妻子,则慕妻子;仕则慕君,不得于君则热中。大孝终身慕父母。五十而慕者,予于大舜见之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舜在田里耕作,对着天哭泣,为什么要哭泣呢?”孟子说:”因为他对父母既怨恨又思慕。”万章说:”父母喜欢他,他高兴却不忘记;父母厌恶他,他努力却不怨恨。那么舜还有怨恨吗?”孟子说:”长息问公明高:’舜去田间耕作的事,我已听到命令了;但他哭泣着上告苍天和父母,我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。’公明高说:’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。’公明高认为有孝心的人,不会这样无动于衷地说:我竭力耕田,尽了做儿子的职责罢了;父母不爱我,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尧帝派自己的九个儿子、两个女儿,以及百官和牛羊粮仓,都去田间侍奉舜,天下的士人多去归附他,帝尧将让天下都迁就舜。但只因为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,舜就像穷苦人一样无处安身。天下人喜悦他,是人人都希望得到的,但这不足以消解他的忧愁;美女是人人所希求的,帝尧将两个女儿嫁给他,也不足以消解忧愁;财富是人人所希求的,拥有天下的财富,也不足以消解忧愁;高贵是人人所希求的,贵为天子,也不足以消解忧愁。人们的喜爱、美色、富贵,这些都不足以消解忧愁,只有顺从父母的心意,才可以消解忧愁。人幼小时,思慕父母;懂得喜爱美色时,思慕少女;有了妻儿,就思慕妻儿;做官了,就思慕君主,得不到君主的信任就忧心如焚。真正的大孝是终身思慕父母。五十岁还思慕父母的人,我在伟大的舜身上看到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旻天:仁慈的天,秋天的天,此处指苍天。怨慕:既怨恨(自己不能得到父母欢心)又思慕(父母)。恝(jiá):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。少艾:年轻美丽的女子。热中:内心焦虑不安。大孝:最高层次的孝道。

    启示

    舜的孝心是天下孝道的典范。他身居高位、拥有天下,却因父母不爱而忧愁不已。孟子借此说明:真正的孝不是形式上的服从,而是内心深处对父母认可的渴望。人生不同阶段有不同的依恋对象,但”大孝终身慕父母”是人格完善的最高境界。

    9.2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诗云:’娶妻如之何?必告父母。’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”孟子曰:”告则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也。如告,则废人之大伦,以怼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”万章曰:”舜之不告而娶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”曰:”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”万章曰:”父母使舜完廪,捐阶,瞽瞍焚廪。使浚井,出,从而掩之。象曰:’谟盖都君咸我绩,牛羊父母,仓廪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栖。’象往入舜宫,舜在床琴。象曰:’郁陶思君尔。’忸怩。舜曰:’惟兹臣庶,汝其于予治之。’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?”曰:”奚而不知也?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”万章曰:”然则舜伪喜者与?”曰:”否,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,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’始舍之,圉圉焉;少则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’子产曰:’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’校人出,曰:’孰谓子产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得其所哉。’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道。彼以爱兄之道来,故诚信而喜之,奚伪焉?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《诗经》说:’娶妻的时候怎么办?必须禀告父母。’如果这话是真的,最能符合这个道理的应当是舜了。舜不告知父母就娶妻,是为什么呢?”孟子说:”告知父母就不能娶妻了。男女成婚,是人伦中最重要的事。如果告知父母,就会废弃人伦中最重要的事,而招致对父母的怨恨,所以就不告知了。”万章说:”舜不告知父母就娶妻,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了。尧帝把女儿嫁给舜而不告知舜的父母,又是为什么呢?”孟子说:”帝尧也知道,告知的话就不能嫁女儿了。”万章说:”舜的父母让舜去修缮粮仓,拆掉梯子,瞽叟就放火烧粮仓。让舜去淘井,舜出来后,他们就用土把井填上。象说:’谋算蒙蔽都君是我的功劳,牛羊归父母,仓廪归父母,盾戈归我,琴归我,弓归我,两位嫂嫂让她们来侍奉我的住处。’象走进舜的宫室,舜正在床上弹琴。象说:’我思念您啊(心情郁闷)。’显得很不好意思。舜说:’这些臣属百姓,你来帮我治理吧。’不知道舜是否知道象要杀自己?”孟子说:”怎么会不知道呢?象忧愁舜也忧愁,象高兴舜也高兴。”万章说:”那么舜的高兴是假装的吗?”孟子说:”不是。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,子产让管理池塘的人把鱼养在池中。管池人把鱼煮了,回来报告说:’开始放入池中,它游得迟缓;过了一会儿就活跃起来,悠然地游走了。’子产说:’找到了好地方啊!找到了好地方啊!’管池人出来后说:’谁说子产聪明?我已经把鱼煮来吃了,他却说:找到了好地方啊,找到了好地方啊。’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,却很难用不合情理的方式蒙骗他。象以兄长爱护弟弟的方式来到舜面前,所以舜真诚地相信并高兴,这哪里是假装的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完廪:修缮粮仓。捐阶:撤去梯子。瞽瞍(gǔsǒu):舜的父亲,名字。郁陶:忧思积聚。忸怩(niǔní):惭愧不安的样子。校人:管理池沼的小吏。圉圉(yǔyǔ):鱼游动迟缓的样子。洋洋:鱼活跃游动的样子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通过舜与象的故事,阐明了真诚之爱的本质。舜不是不知道危险,而是选择用真诚回应象的”悔改”,因为他相信人性中善良的一面。这也体现了孟子”性善论”的核心——用真诚对待善意,是君子的处事之道。

    9.3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象日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则放之,何也?”孟子曰:”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”万章曰:”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杀三苗于三危,殛鲧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:在他人则诛之,在弟则封之?”曰:”仁人之于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亲爱之而已矣。亲之,欲其贵也;爱之,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贵之也。身为天子,弟为匹夫,可谓亲爱之乎?””敢问或曰放者,何谓也?”曰:”象不得有为于其国,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,故谓之放。岂得暴彼民哉?虽然,欲常常而见之,故源源而来,’不及贡,以政接于有庳’,此之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象天天把杀死舜当作事情来做,等到舜做了天子,却只是把他流放,这是为什么?”孟子说:”是封他为诸侯,有人说是流放他。”万章说:”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,把驩兜放逐到崇山,杀了三苗于三危,在羽山诛杀了鲧,惩办了这四个罪人,天下都心服,这是因为惩处了不仁的人。象是极不仁之人,却把他封在有庳。有庳的百姓有什么罪呢?仁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吗:对别人就惩处,对弟弟就封赏?”孟子说:”仁人对于弟弟,不积藏怒气,不怀宿怨,只是亲近爱护他而已。亲近他,就希望他尊贵;爱护他,就希望他富有。封他到有庳,就是使他富贵。自身做了天子,弟弟却是普通百姓,能说这是亲近爱护他吗?””请问有人说是放逐,这又是什么意思呢?”孟子说:”象不能在他的封国里自行其事,天子派官员治理他的封国,收取贡税。所以称之为放逐。象怎么能够欺压那里的百姓呢?虽然如此,舜想要常常见到象,所以象一来再来,’不等贡期,用处理有庳政事为由接见象’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有庳(bì):地名,象的封地。共工、驩兜、三苗、鲧:传说中尧时四大罪人。流、放、杀、殛:不同程度的惩罚。纳其贡税:收取封国的贡品税赋。

    启示

    舜封象于有庳,体现了儒家”亲亲”原则的复杂性:对自家兄弟的爱是出于天性,无法以”理性原则”完全取代。孟子的解释是:仁人不积怨,亲其亲,但同时也不让象危害百姓——这是情与理的平衡。

    9.4

    原文

    咸丘蒙问曰:”语云:’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’舜南面而立,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舜见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’于斯时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’不识此语诚然乎哉?”孟子曰:”否,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野人之语也。尧老而舜摄也。《尧典》曰:’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徂落,百姓如丧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’孔子曰:’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’舜既为天子矣,又率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,是二天子矣。”咸丘蒙曰:”舜之不臣尧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诗云:’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’而舜既为天子矣,敢问瞽瞍之非臣,如何?”曰:”是诗也,非是之谓也,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。曰:此莫非王事,我独贤劳也。故说诗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,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如以辞而已矣,《云汉》之诗曰:’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’信斯言也,是周无遗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;尊亲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养,养之至也。诗曰:’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’此之谓也。书曰:’祗载见瞽瞍,夔夔齐栗,瞽瞍亦允若。’是为父不得而子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咸丘蒙问道:”古语说:’道德高尚的人,君主不能把他当臣子,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。’舜面朝南方站着,尧率领诸侯向北方朝拜他,舜的父亲瞽叟也向北方朝拜舜。舜见到瞽叟,面容愁苦。孔子说:’在这个时候,天下岌岌可危啊!’不知这话是否真实?”孟子说:”不,这不是君子说的话,而是齐国东部乡野之人的传言。尧年老后,舜代行政务。《尧典》说:’过了二十八年,尧帝去世了,百姓如同失去父母,三年间,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。’孔子说:’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’舜既然已经做了天子,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守丧三年,这就是有两个天子了。”咸丘蒙说:”舜不以尧为臣,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了。《诗经》说:’普天之下,没有不是王土的;四海之内,没有不是王臣的。’而舜既然已经做了天子,请问瞽叟不是他的臣子,这又是什么道理?”孟子说:”这首诗并非是这个意思,而是说:为王事劳苦,不能赡养父母。(诗人)说:这些没有不是王事,只有我独自辛劳。所以解释诗,不能因为文字而曲解词义,不能因为词义而歪曲原意,要用自己的体会去揣摩作者的原意,这才是正确的理解。如果只凭字面意思,《云汉》这首诗说:’周朝剩下的百姓,没有一个留下来了。’如果真如字面意思,那就是周朝没有遗民了。孝子的极致,没有比尊敬亲长更大的了;尊敬亲长的极致,没有比用天下来奉养更大的了。舜为天子之父,是尊敬的极致;用天下来奉养,是奉养的极致。《诗经》说:’永远怀着孝心,孝道是最高的法则。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《尚书》说:’舜恭敬地去见瞽叟,战战兢兢、恭谨敬畏,瞽叟也信任顺从了。’这哪里是父亲不能把儿子当儿子?”

    注释

    咸丘蒙:孟子的学生。夔夔(kuíkuí):恭谨敬畏的样子。齐栗:战战兢兢。允若:信任顺从。以意逆志:用读者的体会去推测作者的本意,孟子提出的解诗方法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提出”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,以意逆志”的解读原则,是文学批评史上重要的方法论。同时通过尧舜的父子关系,说明了儒家孝道的最高境界:不是形式上的跪拜,而是用权位和财富实质性地尊养父母。

    9.5

    原文

    万章曰:”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”孟子曰:”否,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””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”曰:”天与之。””天与之者,谆谆然命之乎?”曰:”否,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”曰:”以行与事示之者,如之何?”曰:”天子能荐人于天,不能使天与之天下;诸侯能荐人于天子,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;大夫能荐人于诸侯,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昔者,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故曰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”曰:”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如何?”曰:”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也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与之,人与之,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舜相尧二十有八载,非人之所能为也,天也。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,天下诸侯朝觐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,故曰天也。夫然后之中国,践天子位焉。而居尧之宫,逼尧之子,是篡也,非天与也。《太誓》曰:’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,’ 此之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说:”尧把天下给了舜,有这回事吗?”孟子说:”没有,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。””那么舜得到天下,是谁给他的?”孟子说:”是天给的。””天给他,是絮絮叨叨地命令他吗?”孟子说:”不,天不说话,只用行动和事情来表明意思。”万章说:”用行动和事情来表明意思,是怎么回事?”孟子说:”天子能向天推荐人,但不能强迫天把天下给那个人;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,但不能强迫天子把诸侯之位给那个人;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,但不能强迫诸侯把大夫之位给那个人。从前,尧向天推荐了舜,天接受了;把舜展示给百姓,百姓也接受了,所以说天不说话,只用行动和事情来表明意思。”万章说:”请问向天推荐而天接受了,把他展示给百姓而百姓接受了,是怎么做到的?”孟子说:”让他主持祭祀,百神都享用了祭品,这是天接受了;让他主管政事,政事治理好了,百姓安居乐业,这是百姓接受了。天给予他,人给予他,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。舜辅佐尧二十八年,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,是天意。尧去世后,三年之丧结束,舜让出尧的儿子的地位,自己躲避到南河之南,但天下诸侯前来朝觐,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;打官司的人,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;歌颂的人,不颂扬尧的儿子而颂扬舜,所以说这是天意。舜之后才到中原,登上天子之位。如果留在尧的宫殿里,逼迫尧的儿子,那才是篡位,而不是天意所授。《太誓》说:’天看以我们百姓所见为所见,天听以我们百姓所听为所听,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谆谆然:絮絮叨叨的样子。暴之于民:展示给百姓,让百姓观察。主祭:主持祭祀活动。讼狱:打官司。讴歌:歌颂。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:天的视听来自民间,民心即天心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段话道出了孟子政治思想的核心:天命通过民心表达。”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是儒家民本思想最有力的表达之一,为后世”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的民本政治理论奠定了基础。权力的合法性来自民心认可,而非血缘传承。

    9.6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人有言:’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’有诸?”孟子曰:”否,不然也。天与贤,则与贤;天与子,则与子。昔者,舜荐禹于天,十有七年,舜崩,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,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后,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禹荐益于天,七年,禹崩,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,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,曰:’吾君之子也。’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:’吾君之子也。’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;舜之相尧,禹之相舜也,历年多,施泽于民久。启贤,能敬承继禹之道。益之相禹也,历年少,施泽于民未久。舜禹益相去久远,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荐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继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废,必若桀纣者也,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,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伊尹放之于桐,三年,太甲悔过,自怨自艾,于桐处仁迁义,三年,以听伊尹之训己也,复归于毫。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有人说:’到了禹的时候,道德衰退了,不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。’有这回事吗?”孟子说:”不,不是这样的。天意要给贤人,就给贤人;天意要给儿子,就给儿子。从前,舜把禹推荐给天,经过了十七年,舜去世了,三年之丧结束,禹避开舜的儿子,退居阳城,天下百姓跟随禹,就像尧去世后,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。禹把益推荐给天,经过了七年,禹去世了,三年之丧结束,益避开禹的儿子,退居箕山之北,朝觐和打官司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,说:’这是我们国君的儿子啊。’颂扬的人不颂扬益而颂扬启,说:’这是我们国君的儿子啊。’丹朱不贤,舜的儿子也不贤;舜辅佐尧,禹辅佐舜,年数多,施恩于百姓时间长。启贤能,能够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统。益辅佐禹,年数少,施恩于百姓时间短。舜、禹、益相互之间时间相差久远,各自儿子的贤与不肖都是天意,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。没有人促成却发生的,是天意;没有人招致却来临的,是命运。一个普通人要拥有天下,德行必须像舜禹一样,同时又要有天子推荐,所以孔子没有天下。以世袭方式拥有天下,被天所废除的,必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,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没有取得天下。伊尹辅佐汤称王天下,汤去世后,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,外丙做了两年,仲壬做了四年。太甲破坏了汤所定的法典,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。三年后,太甲悔过,自我反省,在桐地居处仁义,历时三年,听从了伊尹对自己的教导,伊尹让他回归亳都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丹朱:尧的儿子,传说不肖。启:禹的儿子,夏朝第二位君主。益:伯益,禹的辅佐,传说禹曾推荐为继承人。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:没有人促使却发生的,是天意。太甲:商汤的孙子,曾被伊尹放逐后悔改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用历史事实来说明:天下的传承没有固定模式,传贤或传子都是天意和历史合力的结果。贤臣(如益、伊尹、周公)不取天下,不是没有能力,而是”天时”未到——这体现了儒家对历史规律和人事努力辩证关系的深刻认识。

    9.7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人有言:’伊尹以割烹要汤。’有诸?”孟子曰:”否,不然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,而乐尧舜之道焉。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禄之以天下,弗顾也;系马千驷,弗视也。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与人,一介不以取诸人。汤使人以币聘之,嚣嚣然曰:’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?我岂若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?’汤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’与我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,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?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非予觉之,而谁也?’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,况辱己以正天下乎?圣人之行不同也,或远或近,或去或不去,归洁其身而已矣。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,未闻以割烹也。《伊训》曰:’天诛造攻自牧宫,朕载自亳。’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有人说:’伊尹凭借烹饪技术来谋求汤的重用。’有这回事吗?”孟子说:”不,不是这样的。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作,乐于实践尧舜的道。如果不合于义,不合于道,即使给他天下的俸禄,他也不看一眼;即使有一千辆马车,他也不去理睬。如果不合于义,不合于道,一根小草也不给别人,一根小草也不向别人索取。汤派人用财礼聘请他,他泰然自若地说:’我要汤的聘礼做什么呢?我难道不如留在田间,由此来乐于实践尧舜之道吗?’汤三次派人前往聘请,他后来突然改变主意说:’与其留在田间乐于实践尧舜之道,难道不如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?难道不如让这里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吗?难道不如在我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这些吗?天生这些百姓,是让先觉悟的人去唤醒后觉悟的人。我是天下百姓中先觉悟的;我将用这个道来唤醒这些百姓。不是我去唤醒他们,还有谁呢?’他认为天下百姓中只要有一个男人或女人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,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之中,他以天下之重任为己任到如此程度,因此才去投奔汤,用讨伐夏朝、拯救百姓的道理来说服他。我没听说过自己委曲求全而去纠正别人的,更何况是自我侮辱来纠正天下呢?圣人的行为不一样,有的远离,有的靠近,有的离去,有的不离去,归根结底都是保持自身纯洁而已。我听说伊尹是用尧舜之道来求汤的重用,没听说是凭借烹饪技术。《伊训》说:’天对有莘国的攻伐,从牧宫开始,我的征伐从亳都出发。’”

    注释

    割烹要汤:传说伊尹以厨艺来求见汤,孟子否认了这个说法。有莘之野:有莘国的郊野,伊尹耕作的地方。嚣嚣然:淡然自得、无所求的样子。幡然:突然改变的样子。先知觉后知:先觉悟的人去启发后觉悟的人。一介:极微小之物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为伊尹正名,强调真正的贤人出山为官,是出于救世的责任感,而非谋求私利。”先知觉后知,先觉觉后觉”的使命感,正是知识分子担当精神的体现。伊尹三番五次被聘才就,说明他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道义之举。

    9.8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或谓孔子于卫主癰疽,于齐主侍人瘠环,有诸乎?”孟子曰:”否,不然也。好事者为之也。于卫主颜雠由。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弥子谓子路曰:’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’子路以告,孔子曰:’有命。’孔子进以礼,退以义,得之不得曰’有命’。而主癰疽与侍人瘠环,是无义无命也。孔子不悦于鲁卫,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,微服而过宋。是时,孔子当厄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主。若孔子主癰疽与侍人瘠环,何以为孔子?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以癰疽为馆主,在齐国以侍人瘠环为馆主,有这回事吗?”孟子说:”不,不是这样的,是好事者编造的。在卫国,孔子以颜雠由为馆主。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。弥子对子路说:’孔子住在我家,卫国的卿位可以得到。’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,孔子说:’一切由命运决定。’孔子进取时遵循礼,退让时遵循义,得到或得不到都说’一切由命运决定’。如果馆主是癰疽和侍人瘠环,这就是不义不命了。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得志,遭遇宋国桓司马要在路上杀他,便改换便装路过宋国。在这种困窘时期,孔子以司城贞子为馆主,因为贞子是陈侯的臣子。我听说观察一个君主身边的近臣,要看他们谁主持(做什么);观察外来的远臣,要看他们以谁为馆主。如果孔子以癰疽和侍人瘠环为馆主,怎么能称得上是孔子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癰疽:传说中卫国的宠臣,非君子。侍人瘠环:传说中齐国的宦官。颜雠由:卫国的贤臣。微服:改换便装,不穿官服。司城贞子:陈国的贤臣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通过为孔子辩护,阐明了君子择主的原则:以礼进取,以义退让,不以结果论是非,一切归之于命。君子看人,既看其交往的对象,也看其处世的原则。”观近臣以其所为主,观远臣以其所主”,是识人辨人的重要方法。

    9.9

    原文

    万章问曰:”或曰:’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’信乎?”孟子曰:”否,不然,好事者为之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,假道于虞以伐虢。宫之奇谏,百里奚不谏。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。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,可谓智乎?不可谏而不谏,可谓不智乎?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,不可谓不智也。时举于秦,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,可谓不智乎?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不贤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乡党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万章问道:”有人说:’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,凭借五张羊皮的价钱,在那里喂牛,以此来谋求秦穆公的重用。’这是真的吗?”孟子说:”不,不是这样的,是好事者编造的。百里奚是虞国人。晋国人用垂棘的美玉和屈地出产的良马,向虞国借道来讨伐虢国。宫之奇进谏,百里奚没有进谏。他知道虞君不可能接受劝谏,就离开了,去了秦国,这时他已经七十岁了。如果他曾经不知道用喂牛来谋求秦穆公的重用是污秽之事,能说他是聪明的吗?知道劝谏没有用而不劝谏,能说他是不聪明的吗?知道虞君将要灭亡而提前离去,不能说他是不聪明的。适时地在秦国被举用,知道穆公是可以与他一起有所作为的,才辅佐他,能说这是不聪明的吗?辅佐秦国而使君主在天下声名显赫,可以流传后世,不是贤能的人能做到这些吗?自己卖掉自己来成就君主,普通乡村中自爱的人都不肯做,难道说贤者倒会这样做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百里奚:春秋时秦穆公的贤相,辅佐穆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。五羊之皮:五张羊皮的价钱,极其低廉,暗示百里奚曾沦落。垂棘之璧:垂棘产的名贵玉璧。屈产之乘:屈地出产的良马。宫之奇:虞国的贤臣,曾进谏虞君勿借道给晋,未被采纳。假虞灭虢(gé):晋国假借向虞国借道,灭了虢国,回来时又顺手灭了虞国,史称”假虞灭虢”。

    启示

    孟子再次为历史贤人正名,批驳了对百里奚自轻自贱的污蔑。真正的智慧是:识别明主,选择合适时机,以正当方式出仕。百里奚的高明在于:不浪费劝谏于无可救药之人,而是等待时机,辅佐真正贤明的君主。

  • 《孟子》离娄章句下(全三十三章)

    离娄章句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八篇,共33章,记录孟子对圣王之道、道德修养和人际关系的深刻论述,包含”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”、”养大体为大人”、”言近指远”等著名论断。

    8.1 舜之居深山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舜生于诸冯,迁于负夏,卒于鸣条,东夷之人也。文王生于岐周,卒于毕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余里;世之相后也,千有余岁。得志行乎中国,若合符节。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舜生于诸冯,迁到负夏,死在鸣条,是东夷人。文王生于岐周,死在毕郢,是西夷人。两人相距千余里,相隔千余年,但在中原推行政治,如同符节吻合。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,道理是完全一样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东夷:古代中原人对东部部族的称呼,此处指舜的出生地在东方。
    2. 西夷:西部部族的称呼,文王出生于西方。
    3. 若合符节:如同符节两半完全吻合,比喻圣人之道古今一致。
    4. 其揆一也:道理是一样的。揆,准则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通过舜和文王的比较,强调儒家之道具有超越时空的普遍性。无论地域、时代,真正的仁政标准始终如一。

    8.2 赤子之心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伟大的人,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大人:道德完善的人,理想中的伟大人格。
    2. 赤子之心:婴儿的心,纯真无邪,未受污染的本心。
    3. 不失:没有失去,保持着,说明成为大人的关键在于保持纯真本心。

    启示

    一句话,道尽了道德修养的核心:所谓伟大,就是在历经世事之后,仍然保持着婴儿般纯真的善心。
    名言:”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”

    8.3 养其大者为大人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体有贵贱,有大小。无以小害大,无以贱害贵。养其小者为小人,养其大者为大人。今有场师,舍其梧槚,养其樲棘,则为贱场师矣。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,而不知也,则为狼疾人也。饮食之人,则人贱之矣,为其养小以失大也。饮食之人无有失也,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身体各部有贵贱大小之分,不要用小的损害大的,不要用贱的损害贵的。保养小的部分,是小人;保养大的部分,是大人。如今有个园丁,放弃梧桐、楸树,去培养酸枣、荆棘,就是个低劣的园丁了。只知保养一个手指而失去肩背,却不知道,那就是愚蠢的病人。只追求饮食的人,别人会轻视他,因为他保养小的而失去大的。如果追求饮食的人没有失去什么,那么口腹难道只适合小小一寸皮肤吗?(口腹的满足实际上应该为更高目标服务)”

    注释

    1. 贵贱大小:孟子认为身体中”心志”(大、贵)高于”口腹”(小、贱)。
    2. 梧槚(jiǎ):梧桐和楸树,珍贵树木。樲(èr)棘:酸枣树和荆棘,低贱灌木。
    3. 养其小者为小人:只满足感官欲望(口腹)的人是小人。
    4. 养其大者为大人:培养心志和道德的人是大人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园丁取舍和手指肩背为喻,阐明人应当重视心志(大体)而非口腹欲望(小体)。
    这是孟子身心论的重要表述,与告子论辩(告子上)紧密相关。

    8.4 言近指远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言近而指远者,善言也;守约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带而道存焉;君子之守,修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——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轻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言辞浅近而含义深远,是好的言辞;原则简约而应用广泛,是好的道理。君子说话,眼光不超出腰带以下(即日常简单的事)而道就存在其中;君子的操守,修好自身,天下就太平了。人们的毛病是——放弃自己的田不去耕,却去耘别人的田,要求别人的很多,而要求自己的很少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言近而指远:语言浅近,寓意深刻。
    2. 守约而施博:遵守简约的原则,却能广泛应用于实践。
    3. 不下带:腰带以下,比喻日常生活中的普通言行。
    4. 舍其田而芸人之田:不管自己的事,去操别人的心。芸,除草,比喻管理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强调两点:好的言辞和道理必须”言近指远”和”守约施博”;人的最大毛病是要求别人多、要求自己少。
    “修身而天下平”——治国平天下的根本,在于修养自身。

    8.5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与禽兽的差别非常微少,普通百姓把这点差别丢掉了,君子把它保存着。舜明白万物的道理,洞察人伦关系,是顺着仁义而行,而不是刻意去行仁义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几希:极少、极微小。人禽之别就在于这一点点的道德意识。
    2. 庶民去之:普通人往往丢失了这点差别(道德本心)。
    3. 由仁义行:顺着仁义的本性去行动,仁义已成为自然本性。
    4. 非行仁义:不是刻意去执行”仁义”的规范,那是出于外部规定,而非内心自然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进一步阐明人禽之辨:差别极微,关键在于是否保存道德本心。
    舜的最高境界:仁义行于自然,不是刻意遵守规范,而是仁义已成为他的第二本性。

  • 《孟子》离娄章句上(全二十八章)

    离娄章句上是《孟子》的第七篇,共28章,集中阐述仁政的重要性和道德修养原则,包含”规矩绳墨”、”爱人者人恒爱之”、”诚者天之道”、”自暴自弃”(成语出处)等重要论述。

    7.1 规矩绳墨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;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故曰: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《诗》云: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圆平直,不可胜用也;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;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离娄的眼力,公输班的技巧,不用圆规和角尺,不能画出圆形和方形;师旷的听觉,不用六律,不能校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用仁政,不能治平天下。现在有仁心仁声誉,而百姓却得不到恩惠,不能成为后世法则的,是不行先王之道的缘故。所以说:只有善心不足以为政,只有法令不能自行。《诗经》说:不犯错,不忘本,遵循旧制度。遵循先王法度而犯错,是从来没有的事。圣人已经竭尽眼力,再用规矩准绳,画出方圆平直,用之不尽;已经竭尽听力,再用六律校正五音,用之不尽;已经竭尽心思,再以不忍人之政,仁德就覆盖天下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离娄:传说中视力极强的人,能在百步之外辨别毫毛。
    2. 公输子(鲁班):春秋鲁国著名工匠,技艺精湛。
    3. 规矩:圆规和角尺,即制造圆形和方形的工具。
    4. 师旷:春秋晋国著名乐师,听力极强。六律:古代定音的标准,分六律六吕。
    5. 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:只有善心不够,只有法令也不够,二者缺一不可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阐明了治国的两大要素:仁心(内在)和制度(外在)必须结合。仅有善心而无制度,善意无法传达;仅有制度而无善心,法令无人真诚执行。
    名言:”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”

    7.2 爱人者人恒爱之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礼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曰: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,则与禽兽奚择哉?于禽兽又何难焉?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忧则有之:舜人也,我亦人也;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。忧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。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,如有一朝之患,则君子不患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爱别人的,别人也会永远爱他;尊敬别人的,别人也会永远尊敬他。这里有个人,他对我蛮横无礼,君子一定先反省:我一定不够仁,一定无礼,不然这种事怎会发生?反省后觉得自己够仁、够礼,对方仍然蛮横,君子就说:他只是个妄人罢了。这样的人和禽兽有何区别?对禽兽又何必计较呢?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,而没有一时的担忧。至于所忧虑的是:舜是人,我也是人;舜成为天下的法则,流传后世,而我还只是个普通乡人——这才是值得忧虑的。怎么解除忧虑?像舜那样去做就是了。至于君子一时的担忧则不存在。非仁的事不做,非礼的事不行,如果真有一时的祸患,君子就不担忧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恒爱之:长久地爱他。
    2. 横逆:蛮横无理的行为。
    3. 自反:反省自己。
    4. 妄人:狂妄糊涂之人。
    5. 终身之忧:一辈子都要努力接近圣贤标准的忧虑(是进取心)。
    6. 一朝之患:一时的祸患、危难(是外部威胁)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区分了两种忧:终身之忧(向圣贤看齐的进取之忧)和一朝之患(外部祸难)。君子没有后者,只有前者。
    “爱人者人恒爱之,敬人者人恒敬之”——这是人际关系的黄金法则。
    名言:”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”

    7.3 不得乎亲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事,孰为大?事亲为大;守,孰为大?守身为大。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闻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也。孰不为事?事亲,事之本也;孰不为守?守身,守之本也。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;将彻,必请所与;问有余,必曰:有。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;将彻,不请所与;问有余,曰:亡矣。将以复进也。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侍奉,哪件最重要?侍奉父母最重要。守护,哪件最重要?守护自身最重要。不失去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,我听说过;失去自身却能侍奉父母的,我没有听说过。哪件不是侍奉?侍奉父母,是一切侍奉的根本;哪件不是守护?守护自身,是一切守护的根本。曾子奉养曾皙,一定有酒肉;饭吃完要撤走时,一定问多余的分给谁;如果问还有没有,一定回答有。曾皙死后,曾元奉养曾子,一定有酒肉;饭吃完要撤走时,不问分给谁;如果问还有没有,回答没了——想留着再进上。这叫做只是供养口体。像曾子那样,才叫养志。侍奉父母能像曾子的,才可以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事亲为大:侍奉父母是最重要的事。
    2. 守身为大:保持自身的道德清白是最重要的守护。
    3. 曾皙(xī):曾子的父亲。曾元:曾子的儿子。
    4. 养口体:只供给食物衣物等物质需求。
    5. 养志:顺从父母心意,让父母精神愉悦,是更高层次的孝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通过曾子养曾皙(养志)和曾元养曾子(养口体)的对比,揭示了两个层次的孝:物质供给(养口体)和精神顺从(养志)。
    真正的孝是养志——关注父母的心意和情感,而不只是物质供给。

    7.4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患,在好为人师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的毛病,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患:毛病,弊病。
    2. 好为人师:喜欢在别人面前充当老师,好发议论,指教别人。
    3. 这不是说不能当老师,而是批评那种未必有真才实学却喜欢随意评判、指点他人的态度。

    启示

    一句话的深刻警语:”人之患,在好为人师。”真正的谦逊是认识到自己的不足,而非随时准备教导他人。这是孟子对自我修养的重要告诫。
    名言:”人之患,在好为人师。”

    7.5 原泉混混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,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;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尔。苟为无本,七八月之间雨集,沟浍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故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源泉汩汩涌出,不分昼夜,充满坑洼然后前进,奔向四海;有本源的就是这样,取的就是这个。如果没有本源,七八月间大雨集中,沟渠都满了;它干涸,就是站着等一会儿的功夫。所以声誉超过实际,君子以此为耻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原泉混混(gǔn gǔn):有源头的泉水滚滚涌出,混混即滚滚。
    2. 盈科而后进:充满坑洼然后继续前进,指脚踏实地,循序渐进。
    3. 沟浍(kuài):田间的沟渠。
    4. 声闻过情:名声超过实际能力。声闻,声誉名望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有源之泉和无源之水对比,说明道德修养需要有深厚的根本,而非表面功夫。
    “盈科而后进”——脚踏实地,循序渐进,才是有本源的进步。
    名言:”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”(名声超过实际,君子为此感到羞耻)

    7.6 子不教父之过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曰:”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”
    孟子曰:”势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;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则是父子相夷也,父子相夷,则恶矣。古者易子而教之,父子之间不责善。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:”君子不亲自教育自己的孩子,是什么原因?”
    孟子说:”情势上行不通。教育必须正面引导;正面引导不成,就会发怒;发怒了,反而伤害感情。父亲教我要端正,父亲自己却没有做到端正,这样就是父子相互伤害,父子相互伤害,情况就很坏了。古时候互相交换孩子来教育,父子之间不要求彼此做好事。相互要求做好事就会产生隔阂,产生隔阂是最大的不吉祥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势不行:情势上行不通。
    2. 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:正面教育失效后往往动怒,而怒恰恰伤害父子感情。
    3. 反夷:反而伤害(感情)。夷,伤。
    4. 易子而教:互换孩子来教育,古代的一种教育方式,避免父子直接冲突。
    5. 不责善:父子之间不互相要求完善道德,因为这容易产生摩擦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分析了父子教育关系的微妙之处:直接在父子间进行道德要求,容易因情感因素而失效,甚至造成疏离。
    古人”易子而教”的智慧——保持父子情感的温暖,而将严格的教育责任交给他人。

    7.7 至诚动人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真诚,是上天的法则;追求真诚,是做人的法则。真正做到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,从来没有过;不真诚,却能感动人的,从来没有过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诚:真诚、诚实,是宇宙和道德的根本。
    2. 天之道:自然的法则,宇宙运行的原则。
    3. 人之道:做人的法则,即人应该努力追求天道(诚)。
    4. 至诚:达到极致的真诚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对”诚”的深刻阐述,与《中庸》”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”高度一致。
    诚是天道(客观规律),追求诚是人道(人的努力方向)。至诚无不动人,这是道德感化的最高境界。
    名言:”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”

    7.8 自暴自弃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自暴者,不可与有言也;自弃者,不可与有为也。言非礼义,谓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自我伤害的人,不值得和他谈什么;自我放弃的人,不值得和他做什么。说话诽谤礼义,叫做自我伤害;自认不能居仁行义,叫做自我放弃。仁是人最安稳的居所,义是人最正确的道路。空着安稳的居所不去住,放弃正确的道路不走,可悲啊!”

    注释

    1. 自暴:自我伤害,主要指在言辞上诋毁礼义。暴,残害,伤害。
    2. 自弃:自我放弃,主要指在行动上不肯践行仁义。
    3. 不可与有言:不值得和他谈话,因为价值观根本不同。
    4. 安宅、正路:仁义的比喻(与前文呼应)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”自暴自弃”的概念(成语出处),分为两类:在言辞上否定礼义(自暴)和在行动上放弃仁义(自弃)。
    孟子的痛惜:最可悲的不是环境恶劣,而是人自己放弃了成长的可能。
    名言:”自暴自弃。”(成语出处)

  • 《孟子》滕文公章句上(全五章)

    滕文公章句上是《孟子》的第五篇,共5章,记录滕文公向孟子问政,孟子阐述了性善论、仁政纲领、井田制度和学校教育,并与农家(许行)、墨家(夷之)进行了重要论辩。

    5.1 性善与尧舜之道

    原文

    滕文公为世子,将之楚,过宋而见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。
    世子自楚反,复见孟子。孟子曰:”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。成覸谓齐景公曰: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?颜渊曰: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为者亦若是。公明仪曰:文王我师也,周公岂欺我哉!今滕,绝长补短,将五十里也,犹可以为善国。书曰: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滕文公还是太子时,要去楚国,途经宋国拜见了孟子。孟子讲了人性本善的道理,说话总是称引尧舜。
    太子从楚国回来,又来拜见孟子。孟子说:”太子怀疑我说的话吗?道只有一个。成覸对齐景公说:那人是男子汉,我也是男子汉,我为什么要怕他?颜渊说:舜是什么人,我是什么人,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那样。公明仪说:文王是我的老师,周公难道欺骗我吗!现在滕国,把长处截来补短处,大约方圆五十里,还是可以建成一个善政之国的。《尚书》说:药不令人头晕目眩,病就不会好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滕文公:滕国国君,多次向孟子请教治国之道。
    2. 道性善:讲述性善论,认为人性本善。
    3. 必称尧舜:孟子讲道总以尧舜为榜样,强调向历史圣王学习。
    4. 颜渊:孔子弟子,以”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”表达见贤思齐的精神。
    5. 绝长补短:把长处截来补短处,比喻调配资源。
    6. 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:喻改革需要有实质效果,否则不能根治顽疾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开篇便点明孟子哲学的两个核心:性善论和尧舜典范。
    “有为者亦若是”——颜渊的这句话,是孟子性善论的最好注脚:人人都有成为圣贤的潜力,关键在于有没有去做。
    名言:”有为者亦若是。”

    5.2 仁政与井田

    原文

    滕文公问为国。孟子曰:”民事不可缓也。《诗》云: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己。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,取于民有制。阳虎曰:为富不仁矣,为仁不富矣。
    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皆什一也。彻者,彻也;助者,藉也。龙子曰:治地莫善于助,莫不善于贡。贡者,校数岁之中以为常。乐岁,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为虐,则寡取之;凶年,粪其田而不足,则必取盈焉。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,不得以养其父母,又称贷而益之,使老稚转乎沟壑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夫世禄,滕固行之矣。《诗》云: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惟助为有公田,由此观之,虽周亦助也。
   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:庠者,养也;校者,教也;序者,射也。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学则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伦也。人伦明于上,小民亲于下。有王者起,必来取法,是为王者师也。《诗》云: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文王之谓也。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国!”

    译文

    滕文公问如何治国。孟子说:”民生大事不可拖延。《诗经》说:白天割茅草,夜里搓绳索,赶快修屋顶,然后播百谷。百姓的生活之道是:有固定产业的人有稳定的道德心;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稳定的道德心。一旦没有道德心,就会胡作非为。等他们犯罪再惩罚,是陷害百姓。哪有仁人在位却陷害百姓的呢?所以贤明的君主必须恭俭礼下,向民收取要有节制。阳虎说:求富就不仁,行仁就不富。
    夏朝用五十亩贡法,殷朝用七十亩助法,周朝用百亩彻法,实际都是十分之一税。彻是通的意思,助是借的意思。龙子说:治地最好用助法,最不好用贡法。贡法是以多年平均产量为标准:丰年,粮食堆积,多收也不算过分,却只收少量;凶年,粪施田地还不够,却一定要收足数额。做百姓的父母,让百姓年年勤劳,却不能养活父母,还要借债加重负担,使老幼饿死在沟壑,哪里像百姓父母?世禄制度,滕国本来就实行了。《诗经》说:雨水先落我的公田,再落我的私田。只有助法才有公田,由此看,连周朝也用助法。
   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:庠是养(老),校是教,序是习射。夏叫校,殷叫序,周叫庠,学则是三代共有的,都是用来阐明人伦的。上面人伦明确,下面百姓亲善。如果有王者兴起,必定来取法,这样就是王者之师。《诗经》说:周虽是旧邦,它的命运是更新。说的就是文王。您努力实行,也用来更新您的国家!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民事不可缓:民生大事不可拖延。
    2. 恒产与恒心:有固定产业才有稳定道德心,是孟子经济基础决定道德观念的重要命题。
    3. 贡法、助法、彻法:三代不同的税收制度,孟子认为助法最好,贡法最差。
    4. 庠序学校:古代各种教育机构,目的是明人伦。
    5. 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:周朝虽是旧国,但使命在于不断更新,是”革新”思想的经典表达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仁政论的综合阐述,涵盖土地制度(井田/助法)、税收制度(十一税)、教育制度(庠序学校)三个核心方面。
    名言:”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(成为后世维新改革的精神依据)

    5.3 许行与神农

    原文

   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,自楚之滕,踵门而告文公曰:”远方之人,闻君行仁政,愿受一廛而为氓。”文公与之处。其徒数十人,皆衣褐,捆屦、织席以为食。
    陈相见孟子,道许行之言曰:”滕君则诚贤君也;虽然,未闻道也。贤者与民并耕而食,饔飧而治;今也,滕有仓廪府库,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,恶得贤?”
    孟子曰:”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?……许子以釜甑爨,以铁耕乎?……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为也……”

    译文

    有个宣传神农思想的人叫许行,从楚国到滕国,登门告诉滕文公:”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,愿意接受一块土地来安家落户。”文公给他们分了土地。他的弟子数十人,都穿粗布,编草鞋、织草席来维持生活。
    陈相拜见孟子,转述许行的话说:”滕君确实是贤君;虽然如此,还没听到道。贤人应该和百姓一起耕种谋食,自己做饭治理国家;现在滕国有粮仓府库,这是剥削百姓来养活自己,哪算贤君?”
    孟子说:”许子一定要自己种粟才吃吗?……许子用铁锅蒸饭、用铁器耕地吗?……百工的事,本来不能一边耕田一边做……”

    注释

    1. 神农:传说中的上古帝王,教民耕种。许行是主张君民并耕的农家代表。
    2. 廛(chán):居处、宅基地。
    3. 褐:粗布衣服,贫者所穿。
    4. 捆屦(jù):编草鞋。
    5. 陈相:许行的弟子,来向孟子传播许行的思想。
    6. 并耕而食:君主与百姓一起耕种劳动。
    7. 孟子的反驳:社会分工是必然的,不可能人人事必躬亲;君主的职责是治理,而非耕种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与农家(许行)的著名论辩,孟子以”社会分工”为论据,反对许行的”君民并耕”主张。
    孟子的论点: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有分工,不能要求”劳心者”去”劳力”,否则社会无法运转。
    这一论争涉及劳动分工、国家职能等重大问题,是中国思想史上的重要辩论。

    5.4 夷子之爱无差等

    原文

    有墨者夷之,因徐辟而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”吾固愿见,今吾尚病,病愈,我且往见,夷子不来!”
    他日,又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”吾今则可以见矣。直则正,吾与夷子辩。吾闻夷子墨者;墨之治丧也,以薄为其道也。夷子思以易天下,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?然而夷子葬其亲厚,则是以所贱事亲也。”
    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曰:”儒者之道,古之人若保赤子,此言何谓也?之则以为爱无差等,施由亲始。”
    孟子曰:”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?彼有取尔也:赤子匍匐将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有个墨家学者叫夷之,通过徐辟请求见孟子。孟子说:”我本来想见他,现在我有病,病好之后,我去见他,夷子不用来。”
    过几天,夷之又请求见孟子。孟子说:”我现在可以见了。直接说,我来和夷子辩论。我听说夷子是墨家;墨家处理丧事,以薄葬为主张。夷子想用这个改变天下,难道认为这不好而不重视吗?然而夷子厚葬了他的父母,这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事奉亲人。”
   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之。夷子说:”儒家之道,古人爱护幼儿就像爱护自己的孩子,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认为这是说爱是没有等差的,只是施爱从亲人开始。”
    孟子说:”夷子真的认为人疼爱兄长的孩子和疼爱邻居的孩子一样吗?那只是举了一个例子:婴儿爬行将要掉入井里,这不是婴儿的过错。何况上天生育万物,使其有一个根本,而夷子却主张有两个根本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夷之:墨家学者。徐辟:孟子的学生。
    2. 薄为其道:墨家主张薄葬,节约为先。
    3. 爱无差等:墨家兼爱论,认为爱所有人应该平等无差别。
    4. 施由亲始:从爱亲人开始施爱,这是儒家的差等之爱(有亲疏等差)。
    5. 一本:人的爱有一个根本来源(父母),儒家爱由亲亲推及众人;二本:墨家兼爱无差等,等于否认了亲情这个根本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儒墨之辨的经典片段:儒家主张”爱有差等”,墨家主张”兼爱无差”。
    孟子的论点:人的爱有一个根本(亲情),从这里出发推及他人,是自然的;强行让所有爱都平等,反而是违背人性的。

    5.5 圣人大伦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舜生于诸冯,迁于负夏,卒于鸣条,东夷之人也。文王生于岐周,卒于毕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余里;世之相后也,千有余岁。得志行乎中国,若合符节。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舜生于诸冯,迁到负夏,死在鸣条,是东方夷人。文王生于岐周,死在毕郢,是西方夷人。他们相距一千多里,相隔一千多年,但在中原施行政治,如同符节吻合一样。先代圣人和后代圣人,他们遵循的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诸冯、负夏、鸣条:舜的出生地和居处。
    2. 岐周、毕郢:文王的出生地和去世地。
    3. 若合符节:如同符节一样吻合,比喻完全一致。符节是古代凭证,劈开后两半必须完全契合。
    4. 其揆一也:他们遵循的准则是一样的。揆,准则,道理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说明圣人之道超越时间和地域: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、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,真正的圣王所遵循的道理都是一样的。
    孟子的普世主义:儒家的仁义之道具有普遍性,不是某一地域、某一时代的特产。

  • 《孟子》滕文公章句下(全十章)

    滕文公章句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六篇,共10章,论述孟子的处世原则和道义观,包含”大丈夫”三条标准(富贵不能淫、贫贱不能移、威武不能屈)、”仁是安宅义是正路”等著名论述。

    6.1 大丈夫

    原文

    景春曰:”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”
    孟子曰:”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子未学礼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;得志,与民由之;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景春说:”公孙衍、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?一旦发怒,诸侯都害怕;安静下来,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    孟子说:”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?你没有学习过礼吗?男子行冠礼时,父亲训诫他;女儿出嫁时,母亲训诫她,送到门口,叮嘱说:到了你的夫家,一定要恭敬谨慎,不要违背丈夫。以顺从为准则,这是妾妇之道啊。住在天下最广大的居所(仁),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(礼),走天下最正大的道路(义);得志时,与百姓一起行道;不得志时,独自坚守自己的道。富贵不能使他淫乱,贫贱不能使他改变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——这才叫大丈夫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公孙衍、张仪:战国时期纵横家,以外交辞令和策略左右诸侯。
    2. 天下熄:天下战事平息,指张仪等人能通过合纵连横左右局势。
    3. 广居:最广大的居所,孟子以”仁”比喻。正位:最正确的站立位置,以”礼”比喻。大道:最正大的道路,以”义”比喻。
    4. 富贵不能淫:富贵不能使之沉迷享乐。淫,过分,乱。
    5. 贫贱不能移:贫贱不能使之改变节操。
    6. 威武不能屈:威权武力不能使之屈服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”大丈夫”的三个标准:”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,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表达之一。
    孟子的批判:纵横家(公孙衍、张仪)看似呼风唤雨,实则是”妾妇之道”——以顺从权势为能事,根本算不上大丈夫。
    名言:”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”

    6.2 枉尺直寻

    原文

    彭更问曰:”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以泰乎?”
    孟子曰:”非其道,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;如其道,则舜受尧之天下,不以为泰,子以为泰乎?”
    曰:”否;士无事而食,不可也。”
    曰:”子不通功易事,以羡补不足,则农有余粟,女有余布;子如通之,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。于此有人焉,入则孝,出则弟,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,而不得食于子。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?”
    曰:”梓匠轮舆,其志将以求食也;君子之道,其志亦将以求食与?”
    曰:”子何以其志为哉?其有功于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且子食志乎?食功乎?”
    曰:”食志。”
    曰:”有人于此,毁瓦画墁,其志将以求食也,则子食之乎?”
    曰:”否。”
    曰:”然则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彭更问:”跟随您的人数十辆车,几百人,这样在诸侯间传食,不是太奢侈了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如果不合道,一筐饭也不应从人那里接受;如果合道,舜接受尧的天下,也不算过分,您以为过分吗?”
    彭更说:”不;但士人无所事事却吃饭,那不行。”
    孟子说:”您如果不让人互通劳动成果,以多余补不足,那农夫就有余粟,女子就有余布;如果让大家互通,那木匠、车匠都能从您这里得到饮食。这里有个人,在家孝顺,出外敬兄,守先王之道,为后来的学者做表率,却得不到饮食,您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匠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?”
    彭更说:”木匠车匠,他们的志向是求得饮食;君子之道,他们的志向也是求饮食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您何必看志向呢?他对您有功,可以给他饮食就给。您是按志向给饮食,还是按功劳给?”
    彭更说:”按志向给。”
    孟子说:”这里有个人,损坏瓦片、画坏墙壁,他的志向是求饮食,您给他饭吃吗?”
    彭更说:”不给。”
    孟子说:”那么您不是按志向给,而是按功劳给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彭更:孟子弟子。
    2. 传食于诸侯:在诸侯国之间游历,由诸侯供给饮食。
    3. 泰:过分、奢侈。
    4. 通功易事:互通劳动成果,交换各自的工作产品,即社会分工与交换。
    5. 梓匠轮舆:木工和制造车轮车厢的工匠,代指体力劳动者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通过论辩,说明知识分子(士)得到社会供养是合理的,因为他们提供了道义和知识的贡献(即功劳)。
    孟子的结论:社会分工是合理的,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都有其价值,按功而食是合理原则。

    6.3 匹夫不可夺志

    原文

    陈代曰:”不见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见之,大则以王,小则以霸。且志曰:枉尺而直寻,宜若可为也。”
    孟子曰:”昔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,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且夫枉尺而直寻者,以利言也;如以利,则枉寻直尺而利,亦可为与?……”

    译文

    陈代说:”不去拜见诸侯,看来似乎小气;如果去见,大则辅助成王,小则辅助成霸。况且古话说:弯曲一尺来伸直一丈,似乎是可以做的。”
    孟子说:”从前齐景公狩猎,用旌旗招呼虞人(管理猎场的官),虞人不来,景公要杀他。志士不怕横死沟壑,勇士不怕丢了头颅。孔子看重的是什么?就是看重这个不按规矩招呼就不去的精神。如果不等对方按规矩招呼就去,那算什么?何况「枉尺直寻」,是从利益角度说的;如果从利益角度,弯曲一丈来伸直一尺也有利,那这样做也可以吗?……”

    注释

    1. 陈代:孟子弟子。
    2. 枉尺直寻:弯曲一尺来伸直一丈,比喻小的委屈换取大的利益。寻,八尺为寻。
    3. 虞人:古代管理山泽猎场的官员。旌:旗帜,古代用旌旗传达命令。
    4. 志士不忘在沟壑:有气节的人不畏死、不怕横死。
    5. 非其招不往:不是按规矩招呼就不去,体现守礼守节的精神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孟子拒绝”枉尺直寻”的功利主义逻辑,强调原则不能用利益来换算。
    齐虞人宁死不违礼制的例子,展示了孟子心目中的气节标准:原则是不可讨价还价的。

    6.4 我善为陈,我善为战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戴不胜曰:”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,使楚人傅诸?”
    曰:”使齐人傅之。”
    曰:”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戴不胜说:”您希望您的国王变好吗?我直接告诉您。假如有位楚国大夫,想让儿子学齐国话,请齐国人教,还是楚国人教?”
    戴不胜说:”请齐国人教。”
    孟子说:”一个齐国人教他,众多楚国人在旁喧扰,即使每天鞭打也让他说齐语,学不会;带他到齐国都城住几年,即使每天鞭打他说楚语,也不行了。您说薛居州是善人,让他住在宋王身边。若国王身边的人不论长幼贵贱都是薛居州那样的,国王和谁做坏事?若身边的人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,国王和谁做好事?就一个薛居州,能对宋王有什么影响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戴不胜:宋国大臣。
    2. 咻(xiū):大声喧嚷,干扰。庄岳:齐国都城中齐语盛行的街市。
    3. 薛居州:宋国善人,戴不胜曾推荐他陪伴国王。
    4. 环境对人的影响:本章以学语言为喻,说明一个好人影响不了一群坏人组成的环境,关键是整体环境的改变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进一步强调环境的重要性:改变一个人,靠的是整个环境的浸润,而非一两个善人的单打独斗。
    这对教育、管理都有深刻启示:良好的环境是德行养成的重要条件。

    6.5 我善为战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今之事君者皆曰:我能为君辟土地,充府库。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富之,是富桀也。我能为君约与国,战必克。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为之强战,是辅桀也。由今之道,无变今之俗,虽与之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现在侍奉君主的人都说:我能替君主开拓疆土,充实府库。现在所说的良臣,就是古代所说的危害百姓的人。君主不向往道,不志于仁,却要使他富裕,这是在使夏桀富裕。我能替君主联合诸侯,每战必胜。现在所说的良臣,也是古代所说的危害百姓的人。君主不向往道,不志于仁,却要使他战胜,这是在辅助夏桀。依照现在的做法,不改变现在的习俗,即使给他天下,也不能维持一朝一夕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辟土地,充府库:开疆拓土,增加财富,是纵横家和法家的施政目标。
    2. 民贼:危害百姓的人。
    3. 乡道:向往正道。乡通”向”。
    4. 富桀:使夏桀富裕,比喻助纣为虐。
    5. 约与国:缔结盟约,联合诸侯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批评那些以功利为目标的”能臣”,认为帮助不行仁政的君主扩张疆土和战胜,等于助纣为虐。
    孟子的价值标准:真正的良臣,首先要引导君主走向仁政,而不是单纯地完成军事和经济目标。

    6.6 居仁由义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,是人最安稳的居所;义,是人最正确的道路。空着安稳的居所不去住,放弃正确的道路不去走,可悲啊!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安宅:安稳的住所,比喻仁是内心最安稳的依托。
    2. 正路:正确的道路,比喻义是行动的最正确方向。
    3. 旷:空置,不住。
    4. 舍:放弃,不走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”居所”和”道路”比喻仁义,简洁而形象。
    仁是我们内心应当居住的地方,义是我们行动应当走的路;放弃它们,是人生最大的悲哀。
    名言:”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”

    6.7 放心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之胜不仁也,犹水之胜火。今之为仁者,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;不熄,则谓之水不胜火,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,亦终必亡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胜过不仁,就像水能胜过火一样。现在行仁的人,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薪木的大火;火灭不了,就说水不能胜火,这是在帮助不仁更加严重,最终必定也要灭亡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仁之胜不仁:仁德终究胜过不仁德,如水终能灭火。
    2. 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:比喻行仁太少、太微弱,根本无法产生效果。
    3. 不熄则谓水不胜火:因为微小的尝试失败,就否定仁义本身的力量。
    4. 与于不仁之甚者:帮助了不仁更加蔓延。与,参与、助长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批评那些行仁不够彻底的人,认为浅尝辄止的仁政不但无效,反而会成为不仁政治继续存在的借口。
    孟子的要求:行仁要彻底、坚定,半途而废只会让不仁更加根深蒂固。

    6.8 好辩

    原文

    公都子曰:”外人皆称夫子好辩,敢问何也?”
    孟子曰:”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……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……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;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都子说:”外界的人都说老师喜欢辩论,请问为什么?”
    孟子说:”我哪里是喜欢辩论?我是不得不辩。天下的历史很久了,时而安定时而动乱。……圣王不再出现,诸侯放纵横行,隐居之士横发议论,杨朱、墨翟的学说充斥天下。天下的言论,不归向杨朱,就归向墨翟。杨氏主张为我,是目中无君;墨氏主张兼爱,是不知有父。无父无君,就是禽兽。……我也想端正人心,消除邪说,反对偏颇行为,批驳淫乱言辞,来承继三位圣人(禹、周公、孔子);哪里是喜欢辩论呢?我是不得不辩。能言辞驳斥杨墨的,就是圣人的同道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公都子:孟子弟子。
    2. 杨朱:战国时期思想家,主张”贵己”,人各为自己。
    3. 墨翟(mò dí):墨子,主张”兼爱”,爱所有人。
    4. 为我(为己):只顾自己。墨家兼爱:爱所有人如同爱自己家人。
    5. 无父无君:孟子认为杨朱否认君臣秩序(无君),墨家否认父子差等(无父),都是破坏人伦。
    6. 三圣:大禹(治水)、周公(制礼)、孔子(述六经)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对自己辩论行为的自我辩护,也是儒家文化守护宣言。
    孟子反对杨朱的”极端个人主义”和墨家的”极端普世主义”,捍卫儒家的差等之爱和伦常秩序。
    “我不得已也”——孟子辩论不是为争名,而是为保护正道。

    6.9 为什么我必须做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形色,天性也;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形体容貌,是天赋的本性;只有圣人才能充分体现他的形体(即言行举止完全符合天性本善)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形色:身体的形状和容貌。
    2. 天性:上天赋予的本性,即性善。
    3. 践形:实践、充分体现形体所承载的本性。圣人的形态、言行都能充分表现出人性本善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一句极精炼的话:每个人的身体都是天赋,但只有圣人才能让言行举止完全符合天赋的善性。这对普通人而言是努力的方向。

    6.10 长者义乎

    原文

    齐宣王欲短丧。公孙丑曰:”为期之丧,犹愈于已乎?”
    孟子曰:”是犹或紾其兄之臂,子谓之姑徐徐云尔,亦教之孝弟而已矣。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。公孙丑曰:若此者何如也?曰: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,虽加一日愈于已。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宣王想缩短服丧时间。公孙丑说:”服一年的丧,总比不服强吧?”
    孟子说:”这就好像有人在扭他哥哥的胳膊,您叫他慢慢地扭,这也是在教人孝悌啊。王子中有父母去世的,他的老师替他请求服几个月的丧。公孙丑说:这种情况怎么样?孟子说:这是想服满三年丧但不被允许,即使多服一天也比什么都不服强。说的是那种没有人禁止却自己不去做的情况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短丧:缩短丧期,不按礼制的三年丧期服丧。
    2. 紾(zhěn):扭转。
    3. 傅:辅导教师,王子的老师。
    4. 欲终之而不可得:想守满三年丧却不被允许(被国君缩短了)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批评随意缩短丧期的做法,认为对礼制的轻率减损,是对孝道的根本破坏。
    孟子的逻辑:有人想多孝顺却受限制,和有人可以孝顺却主动减少,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