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 力读书兮

  • 《孟子》公孙丑章句下(全十四章)

    公孙丑章句下是《孟子》的第四篇,共14章,记录孟子仕途中的实践与原则,以及他的离齐经历。本篇包含”天时地利人和”、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”、”舍生取义”、”三乐”(仰不愧于天)等《孟子》最著名的论断。

    4.1 天时地利人和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。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时机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内城,七里外城,四面包围攻打却攻不下来。包围攻打,必有时机合适的时候,然而攻不下来,说明时机不如地势。城墙并非不高,护城河并非不深,武器并非不坚利,粮草并非不充足,却弃城而走,这说明地势不如人心。所以说:限制百姓不靠边界,巩固国防不靠山川险阻,威服天下不靠武器锐利。得道的人帮助多,失道的人帮助少。帮助少到极点,连亲属都背叛;帮助多到极点,天下都归顺。以天下归顺之力,攻打连亲属都背叛之人。所以君子要么不战,战就一定胜利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天时:气候时机。地利:地理形势。人和:人心归附,上下团结。
    2. 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:小城市的规模。
    3. 委而去之:放弃城池而撤走。
    4. 域民:限制百姓不向外迁。
    5. 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:得道义者得多方帮助,失道义者得不到帮助。
    6. 畔:通”叛”,背叛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”天时地利人和”的经典论断,将民心归附置于一切因素之上。
    军事战争的胜败,最终取决于是否得道、是否得民心,而非军事技术和地理优势。
    名言:”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” / 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”

    4.2 孟子去齐

    原文

    孟子去齐,充虞路问曰:”夫子若有不豫色然,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”
    曰:”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离开齐国,充虞在路上问道:”老师似乎有不快乐的样子,从前我听老师说过:君子不埋怨天,不责怪人。”
    孟子说:”那是一个时候,现在又是一个时候。每五百年,必定有称王天下的人兴起,其间必有名世之人辅佐。从周朝建立算来,已经七百多年了。从数字看,已经过期了;从时势考察,正是时候啊。上天若不想使天下太平,就罢;若想太平,当今之世,除了我还有谁呢?我何必不快乐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充虞:孟子的弟子。
    2. 不豫色:不快乐的样子。豫,快乐。
    3. 不怨天,不尤人:不埋怨上天,不责怪他人,出自《论语》。
    4. 彼一时,此一时:情况不同,时势不同,处理方式自然有别。成语”此一时,彼一时”出处。
    5.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:孟子的历史周期论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”彼一时,此一时也”成为著名成语,揭示了孟子灵活应对不同时势的智慧。
    孟子虽然离开齐国,内心却充满信心:以天下为己任,时候到了,自有作为。

    4.3 非礼之礼,非义之义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中也养不中,才也养不才,故人乐有贤父兄也。如中也弃不中,才也弃不才,则贤不肖之相去,其间不能以寸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品德中正的人培养品德不中正的人,有才能的人培养没才能的人,所以人们都乐于有贤德的父兄。如果品德中正的人抛弃不中正的人,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才能的人,那么贤与不肖之间的差距,恐怕还不到一寸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中:中正,道德品行端正。
    2. 才:才能。
    3. 养:培养、教导。
    4. 贤不肖:贤能之人与不成器的人。不肖,不似其父,指没有出息的人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强调的是”以强带弱”、以贤养不贤的责任观。真正的贤者不是孤芳自赏,而是引导、培养不如自己的人,这才是贤的意义。

    4.4 可以取,可以无取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可以取,可以无取,取伤廉;可以与,可以无与,与伤惠;可以死,可以无死,死伤勇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可以拿,也可以不拿,拿了就会损害廉洁;可以给,也可以不给,给了就会损害恩惠;可以死,也可以不死,死了就会损害勇气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伤廉:损害廉洁的名声。
    2. 伤惠:损害真正的恩惠,指不当给予会使受者产生不正当依赖。
    3. 伤勇:损害真正的勇气,指轻易赴死会使”勇”丧失应有的价值和判断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强调行为的恰当性:同一件事,在不当的时候、不当的情境下做,反而会伤害本来想彰显的美德。
    廉、惠、勇都需要在正确的时机和方式下表现,才是真正的美德。

    4.5 不孝有三

    原文

    淳于髡曰:”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”
    孟子曰:”礼也。”
    曰:”嫂溺,则援之以手乎?”
    曰:”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”
    曰:”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”
    曰:”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。子欲手援天下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淳于髡说:”男女之间不直接传递东西,这是礼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是礼。”
    淳于髡问:”嫂子溺水,要用手拉她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嫂子溺水却不去拉,那是豺狼。男女不直接传递,是礼;嫂子溺水用手拉,是权变。”
    淳于髡说:”现在天下溺水了,老师不去援救,是为什么?”
    孟子说:”天下溺水,用道来援救;嫂子溺水,用手来援救。您难道要用手来援救天下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淳于髡(kūn):战国时稷下学士,善辩。
    2. 授受不亲:男女之间不直接接触传递物品,是礼制规定。
    3. 援:救助。
    4. 权:权变,灵活变通,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暂时放弃常规做法。
    5. 援之以道:用正确的政治主张(道)来拯救天下,而非亲力亲为的小恩小惠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机智辩论的典范。面对淳于髡的刁难,孟子用”权变”的概念反将一军:礼有权变,但救天下必须靠道义,而非个人行为。
    名言:(隐含)”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” / “天下溺,援之以道。”

    4.6 君子之于禽兽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礼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忠。自反而忠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曰: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?于禽兽又何难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君子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,在于他保存的心。君子用仁保存心,用礼保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爱人的人,别人也会永远爱他;敬人的人,别人也会永远敬他。如果有个人对我蛮横无礼,君子一定先反省自己:我一定不够仁,一定无礼,这种事怎会发生在我身上?反省后自觉已够仁、够礼,对方仍然蛮横,君子一定再反省:我一定不够忠。反省后自觉已够忠,对方仍然蛮横,君子就说:这不过是个妄人罢了。这样的人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?对禽兽又何必计较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存心:保存在心中,指所秉持的道德心。
    2. 横逆:蛮横无礼,横行不讲理。
    3. 自反:反省自己。
    4. 妄人:狂妄糊涂之人。
    5. 奚择:有什么区别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”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”的双向原则,以及面对他人无礼时的君子处理方式:不是愤怒反击,而是先”自反”(反省自己),确认无错后再理性判断对方是妄人。
    这种”先反求诸己”的态度,是儒家道德修养的精髓。

    4.7 三乐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;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君子有三种快乐,统治天下不在其中。父母都在,兄弟平安,这是第一乐;抬头无愧于天,低头无愧于人,这是第二乐;得到天下优秀人才来加以教育,这是第三乐。君子有三种快乐,统治天下不包括在内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三乐:儒家对人生快乐的三重分类,强调家庭、良心、教育,而非权力财富。
    2. 俱存:都健在。
    3. 无故:没有祸患,平安。
    4. 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:对天地无愧,对人无愧,指问心无愧的道德境界。怍(zuò),惭愧。
    5. 英才而教育之:得到优秀人才进行教育,是师道的最高快乐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孟子著名的”三乐”论:家庭平安、问心无愧、教育英才,这三种快乐比统治天下更重要。
    这体现了孟子的价值排序:家庭伦理>道德良知>社会教育>政治权力。
    名言:”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。” / 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”

    4.8 舍生取义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生亦我所欲,所欲有甚于生者,故不为苟得也;死亦我所恶,所恶有甚于死者,故患有所不辟也。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,则凡可以得生者,何不用也?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,则凡可以辟患者,何不为也?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,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。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,所恶有甚于死者。非独贤者有是心也,人皆有之,贤者能勿丧耳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鱼是我想要的,熊掌也是我想要的,两者不能同时得到,就舍鱼而取熊掌。生命是我想要的,道义也是我想要的,两者不能同时得到,就舍生而取义。生命也是我想要的,但想要的东西有比生命更重要的,所以不苟且偷生;死亡是我厌恶的,但厌恶的东西有比死更可怕的,所以有些祸患不能回避。如果人们最想要的只有生命,那么凡是可以活命的手段,什么不可以用呢?如果人们最厌恶的只有死亡,那么凡是可以避免灾难的事,什么不去做呢?这样做可以活命,却有人不去做;这样做可以避难,却有人不去做。所以,想要的东西有比生命更重要的,厌恶的东西有比死亡更可怕的。不只贤能的人有这样的心,人人都有,只是贤能的人能不失去它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熊掌:熊的掌,古代极珍贵的食材,比鱼更难得。
    2. 苟得:苟且得到,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生存。
    3. 辟患:回避祸患。辟,通”避”。
    4. 贤者能勿丧:贤能的人能保持这颗心而不丢失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《孟子》最著名的篇章之一,以鱼与熊掌的比喻,引出”舍生取义”的千古命题。
    孟子认为,对义的渴望和对不义的厌恶,人人天生就有,只是普通人会在压力下丢失,贤者能保持。
    “舍生取义”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,激励无数仁人志士为正义而牺牲。
    名言:”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

    4.9 此之谓失其本心

    原文

    一箪食,一豆羹,得之则生,弗得则死。嘑尔而与之,行道之人弗受;蹴尔而与之,乞人不屑也。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,万钟于我何加焉!为宫室之美,妻妾之奉,所识穷乏者得我与?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宫室之美为之;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妻妾之奉为之;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;是亦不可以已乎?此之谓失其本心。

    译文

    一筐饭,一碗汤,得到了就能活,得不到就要死。但是如果用呼喝的口气给人,路上的行人也不愿接受;用踢过来的方式给人,乞丐也不屑一顾。可是,丰厚的俸禄若不考虑礼义就接受了,这丰厚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?是为了住宅的华美、妻妾的侍奉,还是为了让认识的穷人感激我?当初宁死也不接受(嗟来之食),现在却为了住宅华美而接受;当初宁死也不接受,现在却为了妻妾侍奉而接受;当初宁死也不接受,现在却为了让认识的穷人感激而接受——这种行为难道不可以停止吗?这就叫做丢失了本来的善心。

    注释

    1. 箪(dān)食,豆羹:竹篮盛的饭,木碗盛的汤,形容极少量的食物。
    2. 嘑(hū)尔:叱呼、大声喝叫的样子,形容轻蔑无礼的态度。
    3. 蹴(cù)尔:用脚踢过来的样子,表示极度轻蔑。
    4. 万钟:极高的俸禄。钟,古代容量单位。
    5. 本心:本来的善心,天生的道德心(四端)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承接上文”舍生取义”,批评那些为了物质享受(宫室、妻妾)而出卖道义的人,这就是”失其本心”。
    “嗟来之食”的精神——宁死不受无礼之食,是保持人格尊严的底线。
    名言:”此之谓失其本心。”

    4.10 仁义礼智非外铄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或相倍蓰而无算者,不能尽其才者也。《诗》曰: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,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孔子曰: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;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义礼智,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们的,我们本来就有,只是不思考罢了。所以说:寻求就能得到,放弃就会失去。有的人相差一倍、五倍甚至无数倍,是因为没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。《诗经》说:上天生了众民,有物就有则;百姓所秉持的常道,喜爱这美好的德行。孔子说:写这首诗的人,真是懂得道啊!所以有事物就有法则;百姓秉持常道,所以喜爱美好的德行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外铄(shuò):从外面给予、灌输。铄,熔化金属,引申为注入。
    2. 我固有之:我本来就有,指仁义礼智是人的本性。
    3. 倍蓰(xǐ):一倍、五倍,指差距大。
    4. 烝(zhēng)民:众多的百姓。烝,众。
    5. 懿(yì)德:美好的德行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从认识论角度论证性善论: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部强加的,而是人本身就有的。
    教育的意义在于”求则得之”——通过思考和修养,激发并发展内在的道德潜能。

    4.11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与禽兽的区别非常微少,普通百姓把它丢掉了,君子却保存着它。舜明了万事万物的道理,洞察人伦关系,是顺着仁义而行动,而不是勉强去行仁义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几希:非常少,极微小。
    2. 庶民去之:普通百姓丢掉了那微少但关键的差别(即道德本心)。
    3. 君子存之:君子保存着这种道德本心。
    4. 由仁义行:顺着仁义的本性而行动,是自然而然的。
    5. 非行仁义:不是刻意去执行”仁义”这两个字。区别在于:前者是从内心出发,后者是从外部规范出发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人禽之辨的核心:人与禽兽的差别不在外形,而在内在的道德本心。普通人丢失了这颗心,君子保存着。
    舜的境界是最高的:他不是”行仁义”(刻意遵守规范),而是”由仁义行”(仁义已成为他的第二本性)。

    4.12 君子深造之以道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则居之安;居之安,则资之深;资之深,则取之左右逢其原;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君子用正确的方法深入钻研,是要自己有所领悟。自己领悟了,就会牢固地把握;牢固地把握,积累就会深厚;积累深厚,汲取时就左右逢源,取之不尽。所以君子希望自己有所领悟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深造之以道:用正确方法深入钻研。造,达到一定的程度。
    2. 自得之:自己有所领悟、有所得。
    3. 居之安:安稳地持守所得。
    4. 资之深:积累深厚。资,积累,资本。
    5. 左右逢其原:左右都能找到源头,比喻融会贯通,运用自如。原,通”源”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强调学习要追求”自得”,即通过自己的理解和体悟,真正内化所学。
    这与死记硬背相对:自得之学根深蒂固,能左右逢源;死记之学表面文章,遇到新问题便无能为力。
    名言:”左右逢源。”(成语出处)

    4.13 博学而详说之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广博地学习,详细地讲解,目的是回过头来能用简约来说明它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博学而详说:广泛学习,详细阐述。
    2. 反说约:回头用简约的方式来表达核心。约,简约,精要。
    3. 这是关于学习方法的格言:先博后约,由博返约,以广博积累为基础,最终掌握简要的核心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一句话概括了学习的最高境界:博学是为了最终能返回简约。
    这是”博约之辩”的经典表述,先博后约,博中求约,是中国古代学术方法论的重要原则。

    4.14 以善服人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;以善养人,然后能服天下。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用强迫人做好事的方式来使人服从,没有能真正使人服从的;用善来培养人,然后才能使天下人真心服从。天下人不真心服从而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过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以善服人:强迫别人做好事,用”善”作为压迫手段。
    2. 以善养人:用善来滋养人,培育人,让人自愿向善。
    3. 心服:真心服从,发自内心的归服。
    4. 区别:以善”服”人是强制,以善”养”人是感化,两者效果截然不同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区分了”以善服人”(强制型)和”以善养人”(培养型)的本质差别。
    真正的教化不是强迫,而是滋养;真正的归服不是外力压制,而是内心感召。
    这是孟子整个政治哲学的精髓之一:靠道德感化,而非强制推行。

  • 《孟子》公孙丑章句上(全九章)

    公孙丑章句上是《孟子》的第三篇,共9章,包含孟子最重要的道德哲学论述,”浩然之气”、”四端”(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)、”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”等核心概念均出于本篇,另有”揠苗助长”、”舍我其谁”、”与人为善”等著名典故。

    3.1 以德行仁者王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问曰:”夫子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复许乎?”
    孟子曰:”子诚齐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问乎曾西曰:吾子与子路孰贤?曾西蹙然曰:吾先子之所畏也。曰: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?曾西艴然不悦,曰:尔何曾比予于管仲?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,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,功烈如彼其卑也,尔何曾比予于是?
    曰:管仲,曾西之所不为也,而子为我愿之乎?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道:”老师如果在齐国执政,能像管仲、晏子那样建立功业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你真是个齐国人,只知道管仲、晏子。曾经有人问曾西:你和子路比,谁更贤能?曾西不安地说:他是我父亲所敬畏的人。那人又问:那你和管仲比呢?曾西变了脸色,不高兴地说:你怎么拿我和管仲比?管仲得到国君信任是那样专一,执掌国政是那样长久,功业却是那样微不足道,你怎么能拿我和他比呢?
    孟子说:管仲是曾西都不屑于相比的,难道你希望我学他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公孙丑:孟子弟子,齐国人。
    2. 管仲:春秋时齐国著名政治家,辅佐桓公称霸。晏子:晏婴,齐国著名政治家。
    3. 曾西:曾子(曾参)之子。蹙然:不安的样子。艴(fú)然:恼怒变色的样子。
    4. 功烈:功业。孟子借曾西的话说明管仲的功业其实是”卑”的——相比于王道,霸道的成就微不足道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孟子通过借曾西之口,表明自己的志向远比管仲更高远。管仲辅佐桓公行霸道,孟子追求的是辅助君王行王道。
    志向决定高度,格局决定成就。

    3.2 浩然之气与揠苗助长

    原文

    (公孙丑问)”敢问夫子恶乎长?”
    曰:”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
    “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”
    曰:”难言也。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也。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
    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无若宋人然。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,芒芒然归,谓其人曰:今日病矣!予助苗长矣!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。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。以为无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长者,揠苗者也,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:”请问老师擅长什么?”
    孟子说:”我善于分析言辞,我也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。”
    公孙丑问:”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?”
    孟子说:”很难说清楚。这种气,极其宏大刚强,用正直去培养而不加损害,就会充满天地之间。这种气,必须和义与道相配合;没有义和道,就会萎缩。它是不断积累义行而产生的,不是偶然做一件合乎义的事就能获得的。只要做了一件内心愧疚的事,气就会萎缩。
    (培养浩然之气)一定要持续做集义之事而不间断,心里不要忘记,但也不要强行助长。不要像那个宋国人一样。宋国有个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的人,疲惫地回家,对家人说:今天累坏了!我帮禾苗长高了!他的儿子跑去一看,禾苗已经枯死了。天下不助苗生长的人很少啊。认为培养没有用而放弃的,是不锄草的人;强行助长的,是拔苗的人——不但没有益处,还害了它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知言:辨别言辞是非曲直的能力。
    2. 浩然之气:孟子独创的概念,指通过长期道德实践积累而成的宏大刚正的精神力量。
    3. 至大至刚:极其宏大,极其刚强。
    4. 配义与道:气需与道义相结合,方能持久。
    5. 集义:不断积累合义的行为。馁:萎缩软弱。
    6. 揠苗助长:拔苗助长,成语出处,比喻急于求成,违反事物发展规律,结果适得其反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《孟子》最重要的章节之一,”浩然之气”和”揠苗助长”都出自这里。
    浩然之气的培养需要两个条件:一是”集义”(持续积累道德行为),二是”勿助长”(顺应自然,不急于求成)。
    这对当代人的自我修养极具指导意义:道德人格的培养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,既不能懈怠,也不能急于求成。
    名言:”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” / “揠苗助长。”(成语出处)

    3.3 以力服人与以德服人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国;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《诗》云: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此之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凭借武力假借仁义之名的是霸主,称霸必须依赖大国实力;凭借道德实行仁政的是王者,称王不必依赖国土大小。商汤凭七十里兴起,文王凭百里称王。用武力使人屈服,那不是真心服从,只是力量不够罢了;用道德使人归服,人们内心喜悦而诚心服从,就像七十多位弟子归服孔子一样。《诗经》说: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没有不心悦诚服的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以力假仁:凭借武力,假借仁义的名义(霸道)。
    2. 以德行仁:真正以道德实行仁政(王道)。
    3. 汤:商汤,以七十里之地兴起,推翻暴桀,建立商朝。
    4. 文王:周文王,以百里之地积累德行,为武王灭商奠基。
    5. 七十子:孔子的七十多位杰出弟子。
    6. 赡:充足,足够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明确区分了”霸道”和”王道”:霸道凭武力暂时压服,王道凭道德真正感召。
    孟子的判断:真正的力量来自道德感召,而非武力胁迫。商汤、文王的例子证明:仁政不需要大国实力,小国同样可以王天下。
    名言:”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。”

    3.4 仁者无敌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仁者无敌于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仁德的人在天下没有敌手。以最仁德的人去讨伐最不仁德的人,怎么会血流成河,连杵棒都漂浮起来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仁者无敌:行仁政的君主,没有人能与之为敌,因为他得到天下人心。
    2. 血之流杵:《尚书·武成》中描写武王伐纣的惨烈景象,说”血流漂杵”。孟子对此提出质疑,认为武王是行仁义,纣的军队应该倒戈,不会有此惨烈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简短的两句话,再次强调”仁者无敌”的核心命题,并对历史记载提出质疑,体现了孟子”以义解史”的思想方法。
    名言:”仁者无敌于天下。”

    3.5 尊贤使能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尊贤使能,俊杰在位,则天下之士皆悦,而愿立于其朝矣;市,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则天下之商皆悦,而愿藏于其市矣;关,讥而不征,则天下之旅皆悦,而愿出于其路矣;耕者,助而不税,则天下之农皆悦,而愿耕于其野矣;廛,无夫里之布,则天下之民皆悦,而愿为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也。如此则无敌于天下。无敌于天下者,天吏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尊重贤人,任用能人,让优秀杰出的人担任要职,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,愿意在这个国家做官;市场上,有摊位而不征税,法令规定不强制坐摊,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,愿意在这个市场做生意;关卡,检查而不征税,天下的旅客都会高兴,愿意走这条路;耕种,用助耕方式而不征税,天下的农夫都会高兴,愿意在这片土地耕种;居住,没有额外的徭役赋税,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,愿意成为这里的臣民。真能做到这五点,邻国的百姓就会仰望他如同父母。率领子弟去攻打父母,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事。这样就天下无敌。天下无敌的人,是上天任命的官吏(天吏)。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俊杰:才华出众的人。
    2. 廛(chán):市场中的摊位。不征:不征税。
    3. 关:关卡、税关。讥:检查盘问。
    4. 助:助耕制,集体为公田劳作,不另外征税。
    5. 夫里之布:古代对居民额外征收的徭役或布帛赋税。
    6. 天吏:上天委派的官员,代天行仁政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孟子的具体仁政纲领:对士人尊贤使能,对商人减税免征,对旅客不设关卡,对农民助耕免税,对百姓减少徭役。
    这是一套完整的社会政策体系,涵盖政治、商业、交通、农业、民生五个方面,极具现代意义。

    3.6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。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;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非恶其声而然也。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人人都有不忍他人受苦的心。先王有不忍他人受苦的心,才有不忍他人受苦的政治。以不忍他人受苦的心,施行不忍他人受苦的政治,治理天下就像把它放在手掌上转动一样轻易。说人人都有不忍他人受苦的心,是因为:现在突然看到一个小孩将要掉入井里,每个人都会有惊恐怜悯之心——不是因为想和孩子的父母拉关系,不是因为想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名誉,也不是因为讨厌孩子的哭声。由此看来:没有怜悯心,不是人;没有羞耻心,不是人;没有谦让心,不是人;没有是非心,不是人。怜悯心是仁的萌芽;羞耻心是义的萌芽;谦让心是礼的萌芽;是非心是智的萌芽。人有这四端,就像有四肢一样。有这四端却说自己做不到,是自暴自弃;说君王做不到,是坑害君王。我内心有这四端,如果都能扩充发展,就像火刚点燃、泉水刚涌出一样。如果能充分扩充,足以安定天下四海;如果不能扩充,连侍奉父母都不够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不忍人之心:不忍看到他人受苦的心,即同情心、恻隐之心。
    2. 孺子:幼儿。怵惕(chù tì):惊恐。恻隐:怜悯同情。
    3. 内交:建立内心的交情。要誉:求取名誉。
    4. 四端:仁义礼智四种道德的萌芽。端,萌芽,开始。
    5. 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:四端与四德的对应关系是孟子性善论的核心。
    6. 扩而充之:扩大并充实,指通过修养将四端发展为完整的道德品格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”性善论”的核心论证,通过”孺子入井”这个日常场景,证明人人天生就有同情心,由此推论人性本善。
    四端(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)对应四德(仁、义、礼、智),是儒家道德哲学的重要框架。
    名言:”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” / “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”

    3.7 矢人与函人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矢人惟恐不伤人,函人惟恐伤人。巫匠亦然。故术不可不慎也。孔子曰: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智?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,不智,无礼,无义,人役也。人役而耻为役,由弓人而耻为弓,矢人而耻为矢也。如耻之,莫如为仁。仁者如射:射者正己而后发;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制箭的人难道比制甲的人更不仁吗?制箭的人怕箭射不死人,制甲的人怕甲保护不了人。巫师和木匠也是这样。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慎重。孔子说: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好的。选择住处不选有仁德的地方,怎能算是明智?仁,是上天最尊贵的爵位,是人类最安稳的居所。没有人阻拦你却不去行仁,是不明智。不仁不智,无礼无义,只能任人驱使。被人驱使却以此为耻,就像制弓的人以制弓为耻、制箭的人以制箭为耻一样。如果真的感到羞耻,不如去行仁。仁者犹如射手:射手先端正自己,然后才发箭;没有射中,不怪胜过自己的人,反而从自身找原因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矢人:制箭的人。函人:制甲的人。
    2. 巫匠:巫师和木匠,巫师希望病人多,木匠希望棺材好卖(都是不”仁”但有其职业逻辑)。
    3. 里仁为美:出自《论语》,意为住在有仁德风气的地方才是最好的。
    4. 天之尊爵:上天赋予的最高爵位,指仁德。
    5. 人役:被人使唤的人,指失去自主的人。
    6. 反求诸己:从自身找原因,不归咎于人。成语出处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职业选择和射箭为喻,强调选择仁德不仅是道德要求,更是人生智慧。
    “反求诸己”——射箭不中不怪别人,做事不成不怨他人,这是君子的修养。
    名言:”仁者如射:射者正己而后发;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”

    3.8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问曰:”夫子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可复许乎?”
    孟子曰:”……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道:”老师如果在齐国当政,可能重建管仲、晏子那样的功业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……五百年必定会有称王天下的人兴起,其间必定有名震当世的人物。从周朝建立到现在,已经七百多年了。从数字来说,已经过了(五百年的周期);从时势考察,也正是时候。上天若不想使天下太平,则罢;如果要使天下太平,当今之世,除了我还有谁呢?我又何必不快乐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:孟子认为历史有规律,每隔五百年必出现圣王,间隔中也必有名世之人辅佐。
    2. 由周而来:从周朝建立(约公元前1046年)到孟子所处战国中期,已七百多年。
    3. 舍我其谁:除了我还有谁呢?表达孟子以天下为己任的自信与担当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展现了孟子的历史观和使命感。”舍我其谁也”——这句话道出了孟子的自信和担当:以天下为己任,不等待,不退缩。
    名言:”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”(成语”舍我其谁”出处)

    3.9 不可以不慎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,则喜。禹闻善言,则拜。大舜有大焉:善与人同,舍己从人,乐取于人以为善。自耕稼、陶、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。取诸人以为善,是与人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子路,有人指出他的过失,他就高兴。大禹,听到好的意见,就拜谢。大舜更了不起:他善于与别人共同为善,放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,乐于向别人学习以行善。从耕种、制陶、打鱼到做天子,没有一样不是向人学习而来的。向别人学习以行善,就是与别人一同行善。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共同行善更大的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子路:孔子弟子,性格率直,知过则改。
    2. 禹:夏禹,治水有功。闻善言则拜:听到好的建议就行礼道谢。
    3. 大舜:舜帝,儒家推崇的圣王之一。
    4. 耕稼陶渔:种田、制陶、打鱼,指舜早年的各种职业经历。
    5. 与人为善:和别人一起做善事,也指善意地帮助他人。成语”与人为善”出处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通过子路、禹、舜三个例子,由低到高地展示了对待善言的三种境界:喜(子路)、拜(禹)、与人为善(舜)。
    孟子的价值观:开放地接受他人意见,集众人之善以成己之善,是君子修养的最高境界。
    名言:”与人为善。”(成语出处)

  • 《孟子》梁惠王章句下(全十六章)

    梁惠王章句下是《孟子》的第二篇,共16章,记录孟子与齐宣王、邹穆公、滕文公等的对话,阐述与民同乐、仁政征伐、君臣关系等核心思想,包含”乐以天下忧以天下”、”诛一夫”、”天时地利人和”、”顾左右而言他”、”箪食壶浆”等著名论断和典故。

    2.1 乐民之乐,忧民之忧

    原文

   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。王曰:”贤者亦有此乐乎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有。人不得,则非其上矣。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,亦非也。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   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’吾欲观于转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。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?’晏子对曰:’善哉问也!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巡狩者巡所守也;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,述职者述所职也。无非事者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夏谚曰:吾王不游,吾何以休?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一游一豫,为诸侯度。今也不然: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。睊睊胥谗,民乃作慝。方命虐民,饮食若流。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,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,从兽无厌谓之荒,乐酒无厌谓之亡。先王无流连之乐,荒亡之行,惟君所行也。’景公说,大戒于国,出舍于郊。于是始兴发补不足。召大师曰:’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!’盖徵招、角招是也。其诗曰:’畜君何尤?’畜君者,好君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。宣王问:”贤人也有这种游乐的快乐吗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有。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,就会埋怨他们的国君。得不到而埋怨国君,是不对的;但身为百姓的国君却不与民同乐,也是不对的。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,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;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的人,百姓也以他的忧患为忧患。以天下为乐,以天下为忧,这样的人还不能称王天下,是从来没有过的。
    从前齐景公问晏子:’我想去转附、朝儛两山游览,再沿海南下直到琅邪。我应该怎样修德,才能比得上古代贤王的巡游呢?’晏子回答说:’问得好啊!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,是巡视诸侯守土情况;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,是报告履职情况。都是正事。春天视察耕种,补助不足;秋天检查收获,援助歉收之家。夏朝谚语说:我王不来游历,我们哪能得休息?我王不来巡视,我们哪能得帮助?一游一乐,成为诸侯的榜样。如今可不是这样了:大兵出动,耗费粮草,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,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。人们怨声载道,百姓被逼作恶。违背天命虐待百姓,大吃大喝挥霍无度。这种流连荒亡,成为诸侯的忧患。顺流而下乐而忘返叫”流”,逆流而上乐而忘返叫”连”,狩猎无度叫”荒”,嗜酒无度叫”亡”。古代圣王没有这种流连荒亡的举动,您自己选择吧。’齐景公听了很高兴,在国内大力整顿,驻扎郊外。随即开仓济贫,补助不足。召来乐官说:’为我创作君臣同乐的乐曲!’这就是《徵招》《角招》,其歌词说:’约束国君有何过错?’所谓”约束国君”,就是热爱国君啊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雪宫:齐宣王的离宫(别墅)。
    2. 非:指责、埋怨。
    3. 流连荒亡:四种沉迷游乐的行为。”流”顺流忘返,”连”逆流忘返,”荒”猎无度,”亡”嗜酒无度。
    4. 徵招、角招:古乐曲名,徵(zhǐ)、角为古五音中的两个。
    5. 畜君:约束、热爱国君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”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”的千古名言,后来范仲淹”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正是对此的继承与发扬。
    孟子的核心观点:君王的快乐和忧患,必须建立在天下百姓的快乐和忧患之上,否则就是失职。
    名言:”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    2.2 诛一夫纣矣

    原文

    齐宣王问曰:”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于传有之。”
    曰:”臣弑其君,可乎?”
    曰:”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宣王问道:”商汤流放夏桀,武王讨伐商纣,有这些事吗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文献记载上有。”
    宣王问:”臣子杀他的君主,可以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败坏仁德的人叫做贼,败坏仁义的人叫做残;这样残贼不仁的人叫做独夫。我只听说诛杀了独夫纣,没听说是臣子弑君啊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汤放桀:商汤灭夏后,将夏桀流放到南巢(今安徽巢湖一带)。
    2. 武王伐纣:周武王讨伐商纣王,商朝灭亡。
    3. 弑(shì):臣杀君、子杀父的行为。
    4. 贼仁者:破坏仁德的人。
    5. 一夫:独夫,指失去民心、众叛亲离的独裁者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民本思想最激进的体现,提出了”诛一夫”的革命理论:暴君失去了作为君主的资格,推翻他不是弑君,而是诛杀独夫。
    这一思想在中国历史上意义深远,为后世的革命合法性提供了理论依据。
    名言:”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”

    2.3 天时地利人和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。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时机条件不如地理条件,地理条件不如人心归附。三里内城,七里外城,四面包围攻打却攻不下来。包围攻打,必定有得天时的时候,然而攻不下来,这是因为时机条件不如地理条件。城墙并非不高,护城河并非不深,武器铠甲并非不坚固锐利,粮草并非不充足;却弃城而去,这是地理条件不如人心归附。所以说:限制百姓不能只靠疆界,巩固国防不能只靠山川险阻,威服天下不能只靠兵器的锐利。得道的人得到多方帮助,失道的人很少有人帮助。帮助少到极点,连亲属都会背叛他;帮助多到极点,天下人都归顺他。凭借天下归顺的力量,去攻打连亲属都背叛的人,所以君子要么不打仗,打就一定能胜利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天时:气候时机等自然条件。地利:地理形势等地理条件。人和:人心归附,上下团结。
    2. 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:内城三里,外城七里,指小城。
    3. 池:护城河。兵革:兵器甲胄。
    4. 委而去之:放弃城池而撤走。
    5. 域民:限制百姓不外迁。封疆:边界。
    6. 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:得到道义的人得到多方帮助,失去道义的人得不到帮助。
    7. 畔:通”叛”,背叛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”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”的经典论断,将人心归附置于最高地位。
    孟子的战争哲学:战争的胜败,最终取决于是否得道、是否得民心,而非军事技术和地理优势。
    “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”成为中华文化中论述政治合法性的永恒命题。
    名言:”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” / 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”

    2.4 此一时,彼一时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问曰:”不见诸侯,何义也?”
    孟子曰:”古者不为臣不见。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闭门而不内,是皆已甚。迫,斯可以见矣。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,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阳货瞷孔子之亡也,而馈孔子蒸豚,孔子亦瞷其亡也,而往拜之,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曾子曰:’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’子路曰:’未同而言,观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’由是观之,则君子之所养,可知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道:”不去拜见诸侯,是什么道义?”
    孟子说:”古时候,不是臣子就不去拜见。段干木翻墙躲避,泄柳关上大门不让进,这都太过分了。在迫不得已时,就可以去见了。阳货想见孔子,又不愿失礼,大夫赐礼物给士,士不能在家里接受的,就要上门去道谢。阳货趁孔子不在家,给孔子送去一只熟乳猪,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,前去道谢。当时如果阳货先来,孔子难道能不见他吗?曾子说:’缩肩阿谀地笑,比夏天种地还令人难受。’子路说:’态度不一致却强行说话,看那羞红的脸色,这不是我能做到的。’由此看来,君子所修养的境界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段干木:魏国隐士,品行高洁,以翻墙躲避魏文侯来访而著称。
    2. 泄柳:鲁国贤人,以关门不纳权贵著称。
    3. 阳货(阳虎):鲁国权臣,曾执掌鲁国政权,孔子不愿与之交往。
    4. 蒸豚:蒸熟的乳猪,古代大夫赐礼。
    5. 胁肩谄笑:缩着肩膀谄媚地笑,形容阿谀奉承的丑态。
    6. 夏畦(qí):夏天在田间劳作,极为辛苦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通过孔子与阳货的故事,说明孟子不轻易拜见诸侯的原则和尺度。
    君子有自己的原则,但不走极端;既不阿谀奉承,也不无谓地回避。
    曾子”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”一语,是对趋炎附势行为的精妙批评。

    2.5 君视臣如草芥

    原文

    孟子告齐宣王曰:”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。”
    王曰:”礼,为旧君有服,何如斯可为服矣?”
    曰:”谏行言听,膏泽下于民,有故而去,则君使人导之出疆,又先于其所往;去三年不反,然后收其田里。此之谓三有礼焉,为之服矣。今也为臣,谏则不行,言则不听;膏泽不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搏执之,又极之于其所往;去之日,遂收其田里。此之谓寇雠,寇雠何服之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:”国君把臣子看作手足,臣子就把国君看作心腹;国君把臣子看作犬马,臣子就把国君看作一般人;国君把臣子看作泥土草芥,臣子就把国君看作仇敌。”
    宣王说:”按礼制,为离开了的旧君穿孝服,怎样才算够格穿呢?”
    孟子说:”进谏能被采纳,说话能被听从,恩惠下施百姓;有故离去时,国君派人引导他出境,还先到他所去的地方打好招呼;离开三年不回来,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房屋。这叫做三有礼,就可以为他穿孝服了。如今做臣子的,进谏不被采纳,说话不被听从;恩惠不能下施百姓;有故离去,国君便派人抓捕他,还极力迫害他所去的地方;离开的当天,就没收他的田地房屋。这叫做仇敌,仇敌还穿什么孝服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手足、腹心:手足比喻亲近,腹心比喻信任。
    2. 犬马:家禽,比喻以工具视之。
    3. 土芥:泥土草芥,极为轻贱。
    4. 寇雠:盗贼和仇人。
    5. 旧君:离任后的旧君主。
    6. 膏泽下于民:恩惠施及百姓。
    7. 田里:田地和居所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孟子君臣关系论述中最直接、最有力的一段,提出了双向责任观:君臣关系是相互的,君王如何对待臣子,臣子就如何回应。
    “君视臣如草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”——这是孟子对专制主义的直接挑战,主张君臣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。
    名言:”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。”

    2.6 顾左右而言他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齐宣王曰:”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,比其反也,则冻馁其妻子,则如之何?”
    王曰:”弃之。”
    曰:”士师不能治士,则如之何?”
    王曰:”已之。”
    曰:”四境之内不治,则如之何?”
    王顾左右而言他。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齐宣王说:”假如大王有一位臣子,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照顾,自己到楚国去游历,等他回来后,朋友却让他妻子儿女在挨饿受冻,那该怎么办?”
    宣王说:”和他绝交。”
    孟子问:”如果司法官不能管好他的下属,那该怎么办?”
    宣王说:”撤掉他。”
    孟子又问:”如果整个国家治理得不好,那又该怎么办呢?”
    宣王左右顾看,把话题转移到别处去了。

    注释

    1. 托其妻子:托付妻子和子女。古代”妻子”即妻与子。
    2. 之楚游:前往楚国游历。
    3. 比其反:等到他回来。比,等到;反,通”返”。
    4. 冻馁:受冻挨饿。馁(něi),饥饿。
    5. 士师:古代掌管刑狱的司法官。
    6. 已之:撤职罢免。
    7. 顾左右而言他:左右顾看,转移话题。成语”顾左右而言他”的出处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层层类比、步步紧逼的方式,让齐宣王意识到自己治国不力、未尽职责。
    “顾左右而言他”成为著名成语,形象地描绘了回避问题、转移话题的行为。
    孟子的艺术:不直接批评,而是通过类比,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,避无可避。
    名言:”顾左右而言他。”(成语出处)

    2.7 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

    原文

    邹与鲁哄。穆公问曰:”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,而民莫之死也。诛之,则不可胜诛;不诛,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则可也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凶年饥岁,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;而君之仓廪实,府库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残下也。曾子曰:’戒之戒之!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’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。君无尤焉。君行仁政,斯民亲其上、死其长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邹国与鲁国发生战争。邹穆公问孟子:”我的官吏战死了三十三人,而百姓没有一个人去救援殉难的,杀这些百姓,杀不过来;不杀他们,又实在恨他们眼睁睁看着长官战死而见死不救。到底该怎么办呢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灾荒年景,大王的百姓,老弱之人辗转死在山沟里,年轻力壮的四处逃荒,差不多有上千人啊;而大王的粮仓堆满粮食,府库充盈财货,官吏们却没有一个人报告,这是上级轻慢而又残害下级啊。曾子说过:’要警惕啊,要警惕!你怎样对待别人,别人也会怎样回报你。’现在,老百姓正是借机来报复这些官员的时候了。大王不必责怪百姓。大王施行仁政,百姓自然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,肯为长官而牺牲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哄:争斗、交战。
    2. 有司:官吏。
    3. 莫之死:即”莫死之”的倒装,意为”没有人为他们而死”。
    4. 疾:憎恨。
    5. 转乎沟壑:辗转死在山沟里。转,弃尸。
    6. 仓廪(lǐn):粮仓。
    7. 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:你怎样对待别人,别人也会怎样回报你,即”出来的是什么,回去的就是什么”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用”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”揭示了一个因果规律:官吏平时不体恤百姓,灾难来临时百姓自然不会以死相救。
    孟子的结论不是惩罚百姓,而是要求君王”行仁政”,从根源上解决问题。
    名言:”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”(即”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的政治版本)

    2.8 箪食壶浆

    原文

    齐人伐燕,取之。诸侯将谋救燕。宣王曰:”诸侯多谋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,汤是也。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。《书》曰:’汤一征,自葛始。’天下信之。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’奚为后我?’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云霓也。归市者不止,耕者不变。诛其君而吊其民,若时雨降,民大悦。《书》曰:’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’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,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天下固畏齐之强也,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动天下之兵也。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谋于燕众,置君而后去之,则犹可及止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国攻打燕国并占领了它,各国诸侯准备联合援救燕国。齐宣王问:”很多国家谋划要来攻打我,我该怎么应对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我听说凭七十里土地就能统一天下的,那是商汤。没听说拥有千里土地还畏惧别人的。《尚书》说:’商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。’天下人都信任他。他向东征伐,西边的夷人埋怨;向南征伐,北边的狄人埋怨,说:’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’百姓盼望他,就像大旱时盼望乌云和雨水。做买卖的照常,种地的照常,这是因为他诛杀暴君、抚慰百姓,如同及时雨降下,百姓非常高兴。《尚书》说:’等待我们的君王,他来了我们就得救了。’如今燕国虐待自己的百姓,大王去征伐,百姓以为您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,用竹篮盛饭、用壶盛酒来迎接王师。如果您杀死他们的父兄、捆绑他们的子弟、毁坏他们的宗庙、搬走他们的宝器,这怎么行?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,现在又增地一倍却不施仁政,这是在招惹天下出兵讨伐啊。请大王赶快下令,归还老幼俘虏,停止搬运宝器,与燕国百姓商议,另立国君,然后撤军,这样还来得及阻止各国的联合讨齐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齐人伐燕:公元前315年,齐国趁燕国内乱出兵,五十天占领燕都。
    2. 七十里为政于天下:商汤起初只有七十里的土地,依靠仁政统一天下。
    3. 云霓:乌云和彩虹,古人认为是雨的征兆。
    4. 箪食壶浆:用竹篮盛饭、用壶盛酒慰劳军队,表示欢迎。成语”箪食壶浆”的出处。
    5. 旄倪:旄通”耄”,老人;倪,小儿,泛指老幼俘虏。
    6. 重器:国家宝器,象征政权的礼器如鼎等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讲述齐国征燕后因不施仁政而陷入困境,孟子给出解决方案。
    “箪食壶浆以迎王师”——百姓本是期望解放,但若新的统治者也是暴政,就会失去民心,引发更大的反抗。
    名言:”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”(成语出处)

    2.9 取之何如

    原文

    齐人伐燕,胜之。宣王问曰:”或谓寡人勿取,或谓寡人取之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旬而举之,人力不至于此。不取,必有天殃。取之,何如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取之而燕民悦,则取之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。取之而燕民不悦,则勿取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岂有他哉?避水火也。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亦运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国攻打燕国,大获全胜。齐宣王问:”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,有人劝我吞并。以万乘大国攻打万乘大国,五十天就攻下来,这绝非人力所能做到。不吞并,必有天谴。您觉得吞并怎么样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吞并之后燕国百姓高兴,那就吞并;古人有这样做的,武王就是。吞并后燕国百姓不高兴,那就不要吞并;古人也有这样做的,文王就是。万乘之国攻打万乘之国,百姓却用竹篮盛饭、用壶盛酒来迎接王师,难道有别的原因吗?不过是想逃离水深火热罢了。如果大王让他们水更深、火更热,他们就会另求出路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五旬而举之:五十天攻占燕国全境。举,攻克。
    2. 天殃:天降灾祸。
    3. 武王:周武王,灭商后顺应民心,安定天下。
    4. 文王:周文王,以仁德服人,虽未完成统一但深得民心。
    5. 运:转,指转而寻求其他出路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战争伦理的核心标准:是否吞并一国,要看百姓是否高兴,即是否真正解放了那里的人民。
    孟子把民意作为战争合法性的最终依据,这是对传统”天命”论的一次重大转变。

    2.10 故国有世臣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见齐宣王,曰:”所谓故国者,非谓有乔木之谓也,有世臣之谓也。王无亲臣矣,昔者所进,今日不知其亡也。”
    王曰:”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?”
    曰:”国君进贤,如不得已,将使卑逾尊,疏逾戚,可不慎与?左右皆曰贤,未可也;诸大夫皆曰贤,未可也;国人皆曰贤,然后察之;见贤焉,然后用之。左右皆曰不可,勿听;诸大夫皆曰不可,勿听;国人皆曰不可,然后察之;见不可焉,然后去之。左右皆曰可杀,勿听;诸大夫皆曰可杀,勿听;国人皆曰可杀,然后察之;见可杀焉,然后杀之。故曰,国人杀之也。如此,然后可以为民父母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拜见齐宣王,说:”所谓历史悠久的旧邦,不是说它有高大的树木,而是说它有世代效忠的臣子。大王现在连亲近的臣子都没有了,昔日任用的人,今天已不知下落了。”
    宣王说:”我怎么知道哪个没才能,从而不用他呢?”
    孟子说:”国君选用贤能,如果不得不打破常规,让地位低的超过地位高的、关系疏远的超过亲戚,能不谨慎吗?左右亲信都说好,还不算;全体大夫都说好,也不算;全国百姓都说好,然后去考察;发现确实好,这才任用。左右亲信都说不行,不要听;全体大夫都说不行,也不要听;全国百姓都说不行,然后去考察;发现确实不行,这才罢免。左右亲信都说该杀,不要听;全体大夫都说该杀,也不要听;全国百姓都说该杀,然后去考察;发现确实该杀,这才处决他。所以说,这是全国人判他死刑。这样才算得上百姓的父母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故国:历史悠久的国家。乔木:高大的树木,比喻历史积淀。世臣:世代辅佐的重臣。
    2. 卑逾尊,疏逾戚:地位低的超过地位高的,关系疏远的超过亲近的。
    3. 国人:国都内的百姓,有时泛指全国人民。
    4. 察之:亲自考察,不偏信一方。
    5. 去之:罢免他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著名的选贤用人标准:不能只听左右亲信,也不能只听大夫,必须以民意为最终依据,再加以亲察核实。
    这是儒家民本思想在人事制度上的具体体现,也是对君王独断专行的制约。
    核心原则:民意+君察,方能用人得当。

    2.11 得其所哉

    原文

    滕文公问曰:”滕,小国也,间于齐楚。事齐乎?事楚乎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是谋非吾所能及也。无已,则有一焉:凿斯池也,筑斯城也,与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则是可为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滕文公问道:”滕国是个小国,夹在齐国和楚国之间。侍奉齐国呢?还是侍奉楚国呢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这个谋略不是我所能确定的。如果非要说,那只有一个办法:深挖这护城河,高筑这城墙,与百姓一起守卫,百姓宁死也不离去,那这件事就可以做到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滕文公:滕国国君,《孟子》中有多次记载其向孟子请教的事迹。
    2. 间:夹在……之间。
    3. 凿斯池,筑斯城:挖深护城河,加固城墙。
    4. 效死:以死相报,誓死守卫。
    5. 民弗去:百姓不离开、不逃散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讨论小国夹缝中的生存之道。孟子的回答很实际:与其在大国之间左右摇摆,不如凝聚民心,让百姓甘愿与国君共存亡。
    这一回答的背后是孟子一贯的民本思想:真正的国防力量不是外交手腕,而是民心归附。

    2.12 一暴十寒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戴不胜曰:”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,使楚人傅诸?”
    曰:”使齐人傅之。”
    曰:”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戴不胜说:”您希望您的国王变好吗?我直接告诉您。假如有位楚国大夫,想让儿子学齐国话,是请齐国人来教,还是请楚国人来教?”
    戴不胜说:”请齐国人来教。”
    孟子说:”一个齐国人教他,众多楚国人在旁边打扰,即使每天用鞭子打他要他学齐语,也学不会;把他带到齐国都城住上几年,即使每天用鞭子打他要他说楚语,也办不到了。您说薛居州是善人,让他住在国王身边。如果国王身边的人不论长幼贵贱都是薛居州这样的人,国王和谁一起做不善的事?如果国王身边的人不论长幼贵贱都不是薛居州这样的人,国王和谁一起做善的事?就一个薛居州,他能对宋王有什么作用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戴不胜:宋国大臣。
    2. 咻(xiū):喧嚣扰乱,指众人在旁噪杂地用楚语说话影响学习。
    3. 庄岳:齐国都城的街市,齐语盛行之地。
    4. 薛居州:宋国善人,戴不胜曾推荐他住在国王身边。
    5. 一暴十寒:虽本章未用此词,但后人根据本章类比原理,引申出”一曝十寒”(暴,晒)的成语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学语言为喻,说明环境对人品德培养的重要性——一个好人在一群坏人中,被同化的速度远大于改变他人的速度。
    孟子的结论:靠一两个善人影响君王是不够的,要改变国君,必须改变整个政治环境。
    相关成语:”一曝十寒”的理论来源。

    2.13 今之诸侯

    原文

    公孙丑问曰:”不见诸侯何义?”
    孟子曰:”古者不为臣不见。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闭门而不内,是皆已甚。迫,斯可以见矣。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,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阳货瞷孔子之亡也,而馈孔子蒸豚,孔子亦瞷其亡也,而往拜之,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曾子曰:’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’子路曰:’未同而言,观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’由是观之,则君子之所养,可知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孙丑问道:”不去拜见诸侯,是什么道理?”
    孟子说:”古时候,不是臣子就不去拜见。段干木翻墙逃避魏文侯,泄柳关上大门不让进,都太过分了。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可以去见。阳货想见孔子,又不愿失礼,大夫赐礼物给士,士无法在家受礼,就要登门道谢。阳货趁孔子不在家,送去一只熟乳猪,孔子也趁阳货不在,前去道谢。当时若阳货在家先来,孔子难道能不见他吗?曾子说:’缩肩阿谀地笑,比夏天种地还累人。’子路说:’话不投机却强行说,看那人脸红的样子,这不是我能做到的。’由此看来,君子修养的境界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段干木:魏国名士,曾翻墙躲避魏文侯的来访。
    2. 泄柳:鲁国贤人,闭门不接待权贵。
    3. 迫:被迫,情势逼迫。
    4. 阳货(阳虎):鲁国权臣季氏的家臣,曾执掌鲁国政权。
    5. 蒸豚:蒸熟的猪腿(一说乳猪),古代大夫向士赐礼的礼物。
    6. 瞷(jiàn):窥探,趁……不在。
    7. 胁肩谄笑:缩着肩膀阿谀地笑,形容谄媚丑态。赧赧(nǎn nǎn):羞愧脸红的样子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与第四章内容相近,进一步阐述孟子不轻易拜见诸侯的原则。
    孔子与阳货的故事展示了儒家圣人的智慧:在礼节义务和个人原则之间,巧妙周旋,不失礼却也不妥协。

    2.14 善战者服上刑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谓戴不胜曰:”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,使楚人傅诸?”
    曰:”使齐人傅之。”
    曰:”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对齐宣王说:”为巨大的宫室,一定要派工匠师傅去寻求大木料。工匠找到了大木料,大王就高兴,认为能胜任工作;如果匠人把大木料砍小了,大王就发怒,认为不能胜任。人从小学习本事,长大想要施展,大王却说’暂且放下所学,听从我’,怎么行呢?如今有块璞玉,哪怕价值万金,一定要请玉匠雕琢。至于治国,却说’放下所学,听从我’,这和教玉匠怎么雕玉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工师:监管工匠的官员。
    2. 斫(zhuó):砍削。
    3. 璞玉:未经雕琢的原玉。
    4. 镒(yì):重量单位,一镒二十两。
    5. 姑舍女所学:姑,暂且;女通”汝”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工匠治木、玉匠雕玉为喻,告诫君王在用人时要尊重专业,充分授权,不能以君王个人意志替代专家判断。

    2.15 君子不怨

    原文

    鲁平公将出。嬖人臧仓者请曰:”他日君出,则必命有司所之。今乘舆已驾矣,有司未知所之。敢请。”
    公曰:”将见孟子。”
    曰:”何哉,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?以为贤乎?礼义由贤者出,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。君无见焉!”
    公曰:”诺。”
    乐正子入见,曰:”君奚为不见孟轲也?”
    公曰:”或告寡人曰,’孟子之后丧逾前丧’,是以不往见也。”
    曰:”何哉,君所谓逾者?前以士,后以大夫,前以三鼎,后以五鼎与?”
    曰:”否,谓棺椁衣衾之美也。”
    曰:”非所谓逾也,贫富不同也。”
    乐正子见孟子曰:”克告于君,君为来见也。嬖人有臧仓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来也。”
    曰:”行,或使之;止,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臧仓之子,焉能使寡人不遇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鲁平公准备出门。宠臣臧仓请示说:”以往大王出门,一定要命令有关官员禀报去哪里。现在轿子已经备好,官员还不知道要去哪里,敢请示。”
    鲁平公说:”去见孟子。”
    臧仓说:”为什么大王要屈尊去先拜访一个平民呢?以为他有贤德吗?礼义应该由贤德者来倡导,而孟子为后母办的丧事超过了为前母办的,大王不要去见他!”
    鲁平公说:”好,不去了。”
    乐正子进去拜见鲁平公,说:”大王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?”
    鲁平公说:”有人告诉我,孟子为后母办的丧事超过了为前母,所以我不去见他。”
    乐正子说:”大王所说的超过,是指什么?前母办士的丧礼,用三鼎;后母办大夫的丧礼,用五鼎吗?”
    鲁平公说:”不,是指棺椁衣衾之类的豪华程度。”
    乐正子说:”那不叫超过,是因为前后贫富不同。”
    乐正子见孟子,说:”我已告诉国君,他本来要来见您的。有个宠臣叫臧仓的阻止了他,所以他最终没来。”
    孟子说:”出行,有人推动;停止,有人阻挠。行与止,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。我不能与鲁侯相遇,是天意。臧仓那小子,怎能让我不得相遇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鲁平公:鲁国国君。嬖(bì)人:宠臣。臧仓:鲁国嬖臣,图谋阻止国君见孟子。
    2. 乘舆:国君出行用的车辆。
    3. 后丧逾前丧:臧仓指责孟子为后母操办的葬礼超过了为前母,以此说孟子不知礼。
    4. 三鼎、五鼎:古代礼制,士用三鼎,大夫用五鼎;孟子母丧时身份不同,规格不同是合礼的。
    5. 棺椁衣衾:棺材、外椁、寿衣、被褥,指丧葬用品的豪华程度。
    6. 乐正子:孟子的学生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展示了孟子面对阻挠的豁达态度:”行,或使之;止,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”
    孟子不怪罪臧仓,不抱怨鲁平公,而是以”天也”二字一笔带过,体现了君子对命运的坦然态度。
    名言:”行,或使之;止,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”

    2.16 正己而物正

    原文

    孟子曰:”仲尼不为已甚者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孔子是不做过分之事的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仲尼:孔子,字仲尼。
    2. 已甚:过分、太过,超过应有的限度。
    3. 不为已甚:做事不走极端,恰到好处,处处留余地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只有一句话,却意味深长。”不为已甚”体现了孔子行事的中庸之道:凡事不走极端,恰到好处。
    这也是孟子自己行事的原则:段干木、泄柳的做法”是皆已甚”(见第4章),而孔子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分寸。
    名言:”不为已甚。”

  • 《孟子》梁惠王章句上(全八章)

    梁惠王章句上是《孟子》的第一篇,共8章,记录了孟子与梁惠王、齐宣王等君主的对话,阐述仁义治国的核心思想。本篇包含”五十步笑百步”、”仁者无敌”、”保民而王”、”无恒产而有恒心”等著名论断,奠定了孟子政治哲学的基础。

    1.1 王何必曰利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见梁惠王。王曰:”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王曰’何以利吾国’?大夫曰’何以利吾家’?士庶人曰’何以利吾身’?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万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万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为不多矣。苟为后义而先利,不夺不餍。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拜见梁惠王。梁惠王说:”老先生,您不远千里而来,想必是有什么对我国有利的高见吧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大王,何必一定说利呢?只要讲仁义就够了。大王说’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’,大夫说’怎样对我的封地有利’,一般士人和百姓说’怎样对我自己有利’——上上下下互相争夺利益,国家就危险了。万乘大国的国君被杀,凶手一定是千乘之家的大夫;千乘之国的国君被杀,凶手一定是百乘之家的大夫。在万乘之国中占有千乘,在千乘之国中占有百乘,他们的占有不可谓不多。然而,如果把义放在后、把利摆在前,他们不夺到国君的权位就不会满足。从来没有一个讲仁的人会抛弃自己的父母,也从来没有一个讲义的人会置自己的国君于不顾。所以,大王只要讲仁义就够了,何必说利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梁惠王:即魏惠王(前400—前319),惠是谥号,因迁都大梁(今河南开封),故称梁惠王。
    2. 叟:对老年男子的尊称。
    3. 亦:此处意为”只”。
    4. 交征利:上下互相争夺利益。征,取。
    5. 万乘之国: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大国。乘(shèng),一辆四马战车。
    6. 弑(shì):臣杀君、子杀父的行为。
    7. 不夺不餍(yàn):不夺取国君权位就不会满足。餍,满足。
    8. 遗其亲:抛弃自己的父母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《孟子》开篇,也是全书的总纲。孟子以”义利之辨”为起点,鲜明地反对以利为先的功利主义,主张以仁义治国。
    “何必曰利”不是说利不重要,而是强调:当利成为最高原则时,社会秩序就会瓦解——每个人都只追求自己的利益,结果所有人都受损。
    名言:”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”

    1.2 与民偕乐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见梁惠王。王立于沼上,顾鸿雁麋鹿,曰:”贤者亦乐此乎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《诗》云:’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鸟鹤鹤。王在灵沼,于牣鱼跃。’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,而民欢乐之,谓其台曰灵台,谓其沼曰灵沼,乐其有麋鹿鱼鳖。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《汤誓》曰:’时日害丧?予及女偕亡。’民欲与之偕亡,虽有台池鸟兽,岂能独乐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拜见梁惠王。梁惠王站在池塘边,回头看着鸿雁和麋鹿,说:”贤德的人也有这样的享乐吗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只有贤德的人才能享受这种乐趣,不贤的人即使拥有这些,也无法快乐。《诗经》上说:’开始建造灵台,精心规划经营,百姓来修建,不多久就建成了。王说不必着急,百姓却像儿女一样自愿来帮忙。王在灵囿中,母鹿安闲地卧着,母鹿肥壮有光泽,白鸟羽毛洁净丰盈。王在灵沼旁,满池鱼儿欢跳。’周文王动用民力修建高台池沼,百姓却高高兴兴地,称他的台为”灵台”,称他的池为”灵沼”,为他拥有麋鹿鱼鳖而喜悦。正因为古代君王与民同乐,所以能真正快乐。《汤誓》中说:’这太阳何时毁灭?我宁愿与你同归于尽!’百姓恨不得和君王一同灭亡,即使有高台池沼、珍禽异兽,又怎能独自享乐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沼:池塘。
    2. 鸿雁麋鹿:泛指园林中的禽兽。
    3. 灵台、灵沼:周文王所建,百姓自愿参与,故以”灵”为名,有神圣美好之意。
    4. 麀(yōu)鹿:母鹿。濯濯:肥壮有光泽。
    5. 于牣(rèn):满溢貌,指鱼多。
    6. 《汤誓》:《尚书》篇名,商汤讨伐夏桀时的誓词。
    7. 时日害丧:此日何时毁灭。时,此;害,曷,何时。
    8. 予及女偕亡:我愿与你同归于尽。女,汝,你(指夏桀)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”与民偕乐”的核心命题:真正的快乐来自与民同享,而非独占。
    文王之所以能快乐,在于百姓自愿为他劳作、为他高兴;夏桀之所以注定灭亡,在于百姓恨不得与他同死。
    名言:”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”

    1.3 五十步笑百步

    原文

    梁惠王曰:”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。河东凶亦然。察邻国之政,无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邻国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王好战,请以战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弃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以五十步笑百步,则何如?”
    曰:”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”
    曰:”王如知此,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谷与鱼鳖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;人死,则曰:’非我也,岁也。’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’非我也,兵也’?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梁惠王说:”我对国家,真是尽心尽力了。河内遇到灾荒,就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河东,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。河东遇到灾荒也这样做。察看邻国的政治,没有哪个君王像我这样用心的。可是邻国的人口不见减少,我国的人口也不见增多,这是为什么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大王喜欢战争,请允许我用战争来打个比方。战鼓咚咚响起,双方刀兵相接,有的士兵丢盔弃甲、拖着兵器逃跑,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。跑了五十步的人去嘲笑跑了一百步的,怎么样?”
    梁惠王说:”不行,他只是没跑到一百步而已,但同样是逃跑啊。”
    孟子说:”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,就不要指望本国的百姓多于邻国了。只要不违背农时,粮食就吃不完;细网不撒入深池,鱼鳖就吃不完;按季节砍伐山林,木材就用不完。粮食鱼鳖吃不完,木材用不完,百姓对生养死葬就没有遗憾了。生养死葬无遗憾,就是王道的开端。五亩宅基地种上桑树,五十岁以上的人可以穿上丝绸;鸡狗猪等家畜按时繁殖,七十岁以上的人可以常吃肉;百亩田地不误农时,几口人的家庭不会挨饿;重视学校教育,反复讲明孝悌道理,花白头发的老人不用背负重物走路了。七十岁的人穿丝绸、吃肉,百姓不挨饿受冻,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,是从来没有过的。现在猪狗吃着人的食物却不知节制,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开仓赈济;人死了,却说’这不是我的过错,是年成不好’。这和用刀杀死人,却说’不是我杀的,是刀杀的’有什么不同?大王如果不归罪于年成,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投奔您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河内:黄河以北地区(今河南北部)。河东:今山西西南部。
    2. 填然:鼓声沉重貌。
    3. 数罟(cù gǔ):细密的渔网。洿(wū)池:深水池塘。
    4. 斧斤:砍伐工具,斧大斤小。
    5. 养生丧死:奉养活着的人,为死者办理丧事。
    6. 庠序:古代地方学校。殷代称”序”,周代称”庠”。
    7. 颁白者:头发花白的老人。颁通”斑”。
    8. 饿莩(piǎo):饿死的人。
    9. 罪岁:归罪于年成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包含《孟子》最著名的典故”五十步笑百步”,讽刺梁惠王的小恩小惠与邻国相比本质上没有区别。
    孟子随后提出仁政的具体方案:保护自然资源(不违农时、不竭泽而渔)、发展生产(桑树养蚕、畜牧业)、重视教育(庠序之教),这是一套完整的民生纲领。
    名言:”五十步笑百步” / “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”

    1.4 率兽而食人

    原文

    梁惠王曰:”寡人愿安承教。”
    孟子对曰:”杀人以梃与刃,有以异乎?”曰:”无以异也。””以刃与政,有以异乎?”曰:”无以异也。”
    曰:”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兽相食,且人恶之。为民父母,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。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仲尼曰:’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’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梁惠王说:”我很乐意听您的教诲。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?”梁惠王说:”没有什么不同。”孟子又问:”用刀子杀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么不同吗?”梁惠王说:”也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    孟子说:”厨房里有肥嫩的肉,马厩里有健壮的马,而百姓面带饥色,野外横陈饿死的人,这等于是率领野兽来吃人!野兽相互残杀,人们尚且厌恶;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施政却不免于率兽食人,又怎么能算是百姓的父母呢?孔子说:’最初发明用土偶木偶殉葬的人,大概会断子绝孙吧!’因为那偶像太像人了,用它来殉葬尚且如此,又怎能让百姓活活饿死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梃(tǐng):木棒。
    2. 庖(páo):厨房。厩(jiù):马厩。
    3. 率兽而食人:率领野兽来吃人,比喻暴政害民。
    4. 始作俑者:最初用俑(土偶木偶)殉葬的人。孔子以此批评不仁之举。
    5. 象人:形状像人的偶像。
    6. 无后:绝后,断子绝孙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用三个类比层层递进:木棒≈刀≈政治,指出苛政与杀人无异。
    孔子”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”的引用,说明连用人形偶像殉葬都令人不齿,更何况让百姓活活饿死。
    孟子的逻辑:统治者有责任保障百姓生存,否则就是”率兽而食人”的暴政。

    1.5 仁者无敌

    原文

    梁惠王曰:”晋国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寡人耻之,愿比死者一洒之,如之何则可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。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彼夺其民时,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,父母冻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谁与王敌?故曰:’仁者无敌。’王请勿疑!”

    译文

    梁惠王说:”魏国曾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,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。但到了我这一代,东边被齐国打败,我的长子战死;西边割让七百里土地给秦国;南边又受到楚国的侮辱。我为此感到羞耻,希望为所有死者报仇雪恨,怎么做才行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哪怕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,也可以称王天下。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,减少刑罚,减轻赋税,让百姓深耕细作、及时除草;让年轻人在农闲时讲求孝悌忠信,在家孝顺父兄,在外敬重长上——这样,即使让他们拿着木棒,也能打败秦楚的坚甲利兵。因为秦楚剥夺了百姓的农时,使他们无法耕种奉养父母,父母挨冻受饿,兄弟妻子流离失散。他们把百姓推入苦难的深渊,大王前去讨伐,谁能与您为敌呢?所以说:’仁德的人是无敌的。’请大王不要怀疑!”

    注释

    1. 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:指公元前341年马陵之战,魏国大败于齐国,太子申被俘(或战死)。
    2. 西丧地于秦七百里:马陵之战后,魏被迫向秦割让大量土地。
    3. 南辱于楚:楚国乘机伐魏,夺取多座城邑。
    4. 比:为,替。一洒之:一洗前耻。
    5. 易耨(nòu):及时除草。
    6. 孝悌忠信:孝顺父母,敬爱兄长,忠于君主,诚信待人。
    7. 仁者无敌:施行仁政的人,天下无人能与之为敌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”仁者无敌”的著名论断。孟子的逻辑是:仁政能赢得民心,民心所向就能无往不胜;而暴政离心离德,军事强大也终究难以持久。
    这不是单纯的道德说教,而是孟子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总结:商汤以七十里兴,文王以百里起,都印证了”得民心者得天下”。
    名言:”仁者无敌。”

    1.6 保民而王

    原文

    齐宣王问曰:”齐桓、晋文之事,可得闻乎?”
    孟子对曰:”仲尼之徒,无道桓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,臣未之闻也。无以,则王乎?”
    曰:”德何如则可以王矣?”
    曰:”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”
    曰:”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”
    曰:”可。”
    曰:”何由知吾可也?”
    曰:”臣闻之胡龁曰:’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。王见之,曰:牛何之?对曰:将以衅钟。王曰: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对曰:然则废衅钟与?曰:何可废也,以羊易之。’不识有诸?”
    曰:”有之。”
    曰:”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”
    王曰:”然,诚有百姓者。齐国虽褊小,吾何爱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”
    曰:”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。以小易大,彼恶知之?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,则牛羊何择焉?”
    王笑曰:”是诚何心哉!我非爱其财,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。”
    曰:”无伤也,是乃仁术也,见牛未见羊也。君子之于禽兽也: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齐宣王问道:”齐桓公、晋文公称霸的事,可以讲来听听吗?”
    孟子回答说:”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、晋文之事的,所以后世没有流传,我也没有听说过。如果一定要说,那不如谈谈称王(王道)的事吧?”
    宣王说:”有怎样的德行才可以称王天下?”
    孟子说:”爱护百姓而称王,没有什么能阻挡您。”
    宣王说:”像我这样的人,能够爱护百姓吗?”
    孟子说:”能。”
    宣王说:”您怎么知道我能呢?”
    孟子说:”我从胡龁那里听说:大王坐在堂上,有人牵着一头牛经过堂下,大王看见了问:’牛要牵到哪里去?’回答说:’要用来祭钟。’大王说:’放了它!我不忍心看它颤抖恐惧的样子,像无罪之人走上刑场。’那人说:’那就不祭钟了?’大王说:’哪能不祭,用羊来代替吧。’——不知道有这件事吗?”
    宣王说:”有这件事。”
    孟子说:”这颗心就足以称王天下了。百姓都以为大王是舍不得那头牛,臣下本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啊。”
    宣王说:”是的,确实有这样的百姓。齐国虽然小,我怎么会舍不得一头牛呢?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它颤抖恐惧,无辜走上死地,所以才用羊代替。”
    孟子说:”大王不必奇怪百姓认为您是节省。用小的换大的,他们哪里知道您的心意呢?如果大王怜悯它无罪走上死地,那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    宣王笑道:”这真是什么心思啊!我不是舍不得那点财,才用羊来代替的,怪不得百姓说我小气。”
    孟子说:”没有关系,这正是仁的表现。您见过牛,没有见过羊嘛。君子对于禽兽:见其活着,不忍看它死;听过它的叫声,不忍吃它的肉。所以君子总是远离厨房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齐桓、晋文:齐桓公和晋文公,春秋时代的两位霸主。
    2. 王(wàng):称王天下,实行王道。
    3. 保民而王:爱护百姓而称王,是孟子王道政治的核心命题。
    4. 衅钟:古代新铸钟时,用牲畜的血涂在钟上举行祭祀仪式。
    5. 觳觫(hú sù):恐惧颤抖的样子。
    6. 以羊易牛:这个典故后来成为”爱之不忍,推及仁术”的代表故事。
    7. 远庖厨:君子不亲近厨房,以免看到屠杀场景而不忍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《孟子》最精彩的篇章之一,通过”以羊易牛”的小故事,孟子找到了齐宣王内心深处的仁心,并以此为切入点,引导他将这颗仁心推广到治国安民上。
    孟子的方法论:不是批评,不是说教,而是发现对方的闪光点,再加以引导和扩充。
    名言:”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” / “君子之于禽兽也: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”

    1.7 无恒产而有恒心

    原文

    曰: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己。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今也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。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王欲行之,则盍反其本矣!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说:”没有固定产业收入却有稳定道德品性的,只有士人才能做到。普通百姓如果没有固定产业,就没有稳定的道德品性。一旦没有稳定的道德品性,就会放纵邪恶,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。等到他们犯了罪再去惩罚他们,这是陷害百姓。哪有仁人在位,却去陷害百姓的道理?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,一定要让他们上足以奉养父母,下足以抚育妻儿,好年成丰衣足食,坏年成也不至饿死。这样之后引导他们走向善道,百姓就容易听从了。现在的政策规定百姓的产业,上不足以奉养父母,下不足以抚育妻儿,好年成艰难度日,坏年成只有死路一条。这样,每个人连保全性命都担心来不及,哪里还有工夫讲礼义?大王想推行仁政,为什么不从根本上着手呢?每家五亩宅地种上桑树,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上丝绸;鸡狗猪等家畜不误繁殖时节,七十岁的人可以常吃肉;百亩田地不误农时,八口人的家庭不会挨饿;重视学校教育,反复教导孝悌道理,花白头发的老人不用背负重物在路上行走。老人穿丝绸、吃肉,百姓不挨饿受冻,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”

    注释

    1. 恒产:固定的产业,如土地、房屋。
    2. 恒心:持久稳定的道德心。
    3. 放辟邪侈:放纵邪恶,行为不轨。
    4. 罔民:设网陷害百姓。罔通”网”。
    5. 制民之产:规定、保障百姓的产业。
    6. 乐岁:丰年。凶年:荒年。
    7. 盍(hé)反其本:何不从根本上着手。盍,何不。
    8. 庠序(xiáng xù):古代地方学校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提出了孟子最重要的经济思想: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”
    这一判断具有超越时代的洞见:道德修养需要物质基础作保障,让百姓在贫困中挣扎,再要求他们遵守礼义道德,是不公平也不现实的。
    明君的责任:先”制民之产”(保障基本生活),再引导向善。这是儒家民本思想最深刻的表达之一。
    名言: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”

    1.8 与民同之

    原文

    孟子见齐宣王,曰:”为巨室,则必使工师求大木。工师得大木,则王喜,以为能胜其任也。匠人斫而小之,则王怒,以为不胜其任矣。夫人幼而学之,壮而欲行之,王曰’姑舍女所学而从我’,则何如?今有璞玉于此,虽万镒,必使玉人雕琢之。至于治国家,则曰’姑舍女所学而从我’,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孟子拜见齐宣王,说:”建造大宫室,一定要派工匠师傅去寻找大木料。工匠找到大木料,大王就高兴,认为他能胜任。如果木匠把木料砍小了,大王就发怒,认为他不能胜任。一个人从小学习本领,长大想要施展,大王却说’暂且放下你所学的,听从我的’,这怎么行呢?现在有一块璞玉,即使价值万金,也一定要请玉匠来雕琢。可对于治国,大王却说’暂且放下你所学的,听从我’,这和教玉匠如何雕琢玉有什么区别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1. 工师:监管工匠的官员。
    2. 斫(zhuó):砍削。
    3. 璞(pú)玉:未经雕琢的玉石。
    4. 镒(yì):重量单位,一镒二十两。
    5. 玉人:雕琢玉器的工匠。
    6. 姑舍女所学:暂且放弃你所学的。女通”汝”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以”工师求大木”和”玉人雕琢”为喻,说明治国如同手艺,需要尊重专业、信任人才,而不能凭君王个人意志随意干预。
    这是孟子对齐宣王委婉而直接的批评:用人要充分授权,而不是”姑舍女所学而从我”。

  • 《中庸》全文(第一章至第三十三章)

    中庸篇是儒家四书之一,原为《礼记》第三十一篇,相传为子思所作,共三十三章。全书以诚为核心,第一章即提出天命之谓性、率性之谓道、修道之谓教的纲领,并发明慎独之说;后各章围绕中庸之道展开,涵盖修身处世、为政治国、格物致知诸方面,以博学之、审问之、慎思之、明辨之、笃行之为为学之纲,以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为至高境界,末章以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至矣收结全书,境界宏阔,义理深邃。

    1.第一章

    原文

    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,非道也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

    译文

    上天赋予人的禀性叫做性,遵循本性行事叫做道,按照道的原则修养叫做教。道是不可片刻离开的,如果可以离开,那就不是道了。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谨慎警戒,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畏惧小心。隐秘的事情没有不显露的,细微的事情没有不显著的,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十分谨慎。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叫做中,表现出来而符合节度叫做和。中是天下事物的根本,和是天下通行的准则。达到中和的境界,天地便各得其所,万物便生长发育。

    注释

    天命:天所赋予的自然本性。率性:依循本性。慎独:独处时依然持守道德自律,是儒家修身的核心工夫。中:不偏不倚,无过无不及。和:发而中节,恰到好处。

    启示

    开篇三句天命之谓性、率性之谓道、修道之谓教,以天→性→道→教的逻辑链,建立了儒家宇宙论与人生论的根基。慎独是全书最重要的修身方法:不是在别人面前表现,而是独处时的自律,才是真正的德行。中和二字是全书的哲学核心——不只是不偏不倚的方法论,更是天地之间最高的存在秩序。

    2.第二章

    原文

    仲尼曰: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。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;小人之反中庸也,小人而无忌惮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君子遵循中庸之道,小人违背中庸之道。君子之所以中庸,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适中;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,是因为小人无所顾忌。

    注释

    时中:随时合乎中道,无过无不及,根据情境做出最恰当的判断。无忌惮:无所顾忌,任性妄为。

    启示

    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在于才智高低,而在于是否有敬畏之心。君子时时对照中道,随时调整;小人任性而为,毫无顾忌。中庸不是折中调和,而是恰到好处的智慧。

    3.第三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中庸其至矣乎!民鲜能久矣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中庸是最高的德行了吧!人们很少能长久地实行它了。

    注释

    至:极高、极致。鲜:稀少。

    启示

    中庸是最高境界,却也是最难持久的。知道中庸之道并不难,难在始终如一地坚持。孔子一句感叹,道出了人类普遍的弱点:三分钟热度,难以为继。

    4.第四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,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,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中庸之道不能实行的原因,我知道了:聪明的人做过头,愚笨的人达不到。中庸之道不能彰明的原因,我知道了:贤能的人做过头,不贤的人达不到。人没有不饮食的,但很少能真正懂得滋味。

    注释

    知者过之:聪明人自以为是,反而过度。愚者不及:愚笨的人则达不到标准。

    启示

    中庸之道之所以难行,是因为过与不及两种失误。聪明人的危险在于过,愚笨人的危险在于不及。最后人莫不饮食,鲜能知味的比喻绝妙:中庸之道就在日常生活中,偏偏很少人能真正品味其中的道理。

    5.第五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道其不行矣夫!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中庸之道恐怕不能实行了啊!

    注释

    此章极简,仅一句感叹,承接上章,表达孔子对中庸之道在现实中难以推行的深沉忧虑。

    启示

    短短七字,是孔子最沉重的叹息。道理人人知晓,践行者却寥寥无几。这种知行分离的困境,两千五百年后仍然普遍存在。

    6.第六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舜其大知也与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隐恶而扬善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。其斯以为舜乎!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舜可真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啊!他喜欢向人请教,又善于审察身边的言论,隐藏别人的坏处,宣扬别人的好处,把握过与不及两种倾向,采用中庸之道来治理百姓。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!

    注释

    迩言:浅近的话,日常身边的言论。隐恶扬善:不揪着别人的缺点,主动发扬别人的优点。执其两端,用其中:掌握两个极端,取其中道施于民。

    启示

    舜的大智慧体现在三点:一是谦逊好问,二是善于发现普通人言论中的智慧,三是执两用中的领导艺术。这不是平庸的折中,而是在充分了解两端之后,因时因事作出最恰当的决策。

    7.第七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人皆曰予知,驱而纳诸罟、擭、陷、阱之中,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予知,择乎中庸,而不能期月守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人人都说自己聪明,可是被驱赶到罗网、陷阱之中却不知躲避。人人都说自己聪明,可是选择了中庸之道,却连一个月也不能坚持。

    注释

    罟擭陷阱:捕兽的罗网、机关、坑陷等,比喻各种危险和诱惑。期月:一个月。

    启示

    人的自以为聪明,恰恰是最大的愚蠢。口头上选择中庸,行动上却无法坚持一个月。知易行难,这是人类永恒的困境。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知道道理,而在于持续践行。

    8.第八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回之为人也,择乎中庸,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,而弗失之矣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颜回为人,选择了中庸之道,得到一条善理,就牢牢记在心里,再也不让它失去。

    注释

    拳拳服膺:拳拳,用力握持的样子;服膺,铭记在心。形容对善理的珍视与坚守。

    启示

    颜回是孔子最推崇的弟子,就在于他的得善不失。好学不在于博览群书,而在于每得一善,立即内化,终生不忘。这种专一的修养方式,比广泛涉猎却不能持守的学习更有价值。

    9.第九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天下国家可均也,爵禄可辞也,白刃可蹈也,中庸不可能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天下国家可以治理,爵位俸禄可以推辞,锋利的刀刃可以踩踏,但中庸之道是不可能完全做到的。

    注释

    均:均平,治理。蹈白刃:踩踏锋利的刀刃,比喻视死如归的勇气。

    启示

    治理国家靠能力,辞让爵禄靠意志,踩踏白刃靠勇气——这三件难事都有可能做到,但中庸之道却更难,因为它需要能力、意志、勇气同时具备,且要在每一个当下、每一件事情上都恰到好处,没有止境。

    10.第十章

    原文

    子路问强。子曰:南方之强与?北方之强与?抑而强与?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,君子居之。衽金革,死而不厌,北方之强也,而强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,强哉矫!中立而不倚,强哉矫!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哉矫!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哉矫!

    译文

    子路问什么是强。孔子说: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呢?北方的强呢?还是你自己的强呢?用宽厚柔和的态度教化人,不报复横暴无道的人,这是南方的强,君子具有这种强。以兵器甲胄为卧席,战死也不后悔,这是北方的强,刚强的人具有这种强。所以君子和顺而不随波逐流,这才是真正的强啊!中立而不偏倚,这才是真正的强啊!国家政治清明,不改变穷困时的操守,这才是真正的强啊!国家政治黑暗,至死也不改变志向,这才是真正的强啊!

    注释

    衽金革:以兵器甲胄为卧席,指枕戈待旦的武勇之强。矫:强而有力,坚强挺拔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区分了三种强:南方的以柔克刚之强,北方的硬碰硬之强,以及君子的和而不流、中立不倚之强。真正的强不是逞匹夫之勇,而是在顺境中不随波逐流,在逆境中至死不改其志。这种内在的坚守,比任何外在的强悍都更有力量。

    11.第十一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素隐行怪,后世有述焉:吾弗为之矣。君子遵道而行,半途而废:吾弗能已矣。君子依乎中庸。遯世不见知而不悔:唯圣者能之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寻找隐僻的歪歪道理,做些怪诞的事情来欺世盗名,后世也许会有人来记述他,但我是绝不会这样做的。有些品德不错的人按照中庸之道去做,但是半途而废,不能坚持下去,而我是绝不会停止的。真正的君子遵循中庸之道,即使一生默默无闻不被人知道也不后悔,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。

    注释

    素隐行怪:寻求隐僻奇怪的事物以博名声。遯世不见知:隐居世外而不被人知晓。

    启示

    三种人生选择:追求怪异的捷径以博名声、半途而废的懈怠、默默无闻的坚守。孔子明确拒绝前两种,选择第三种——即便一生不被人知,也绝不停止对中庸之道的践行。这是最高的内在自由。

    12.第十二章

    原文

    君子之道,费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。天地之大也,人犹有所憾。故君子语大,天下莫能载焉,语小,天下莫能破焉。《诗》云:鸢飞戾天;鱼跃于渊。言其上下察也。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;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。

    译文

    君子的道广大而又精微。普通男女虽然愚昧,也可以知道君子的道;但它的最高深境界,即便是圣人也有弄不清楚的地方。普通男女虽然不贤明,也可以实行君子的道,但它的最高深境界,即便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。大地如此之大,但人们仍有不满足的地方。所以,君子说到大,就大得连整个天下都载不下;君子说到小,就小得连一点儿也分不开。《诗经》说:鸢鸟飞向天空,鱼儿跳跃深水,这是说上下分明。君子的道,开始于普通男女,但它的最高深境界却昭著于整个天地。

    注释

    费而隐:费,广大;隐,精微。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:引自《诗经》,喻中庸之道上下通贯,无处不在。

    启示

    中庸之道既是普通人日常可以践行的,又是圣人穷其一生也难以穷尽的。它从最平凡的夫妇关系开始,却能达到天地化育的高度。这种由近及远、由小及大的特质,正是中庸之道的生命力所在。

    13.第十三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道不远人。人之为道而远人,不可以为道。《诗》云:伐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执柯以伐柯,睨而视之,犹以为远。故君子以人治人,改而止。忠恕违道不远,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。君子之道四,丘未能一焉:所求乎子以事父,未能也;所求乎臣以事君,未能也;所求乎弟以事兄,未能也;所求乎朋友先施之,未能也。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;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;有余,不敢尽。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慥慥尔!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道并不远离人。如果有人实行道却远离他人,那就不可以称为道了。《诗经》说:砍伐斧柄,砍伐斧柄,斧柄的式样就在眼前。握着斧柄砍伐斧柄,斜着眼睛看,还以为远。所以君子根据人的本性来治理人,直到他们改正为止。忠恕离道不远,不愿意施加在自己身上的,也不要施加在别人身上。君子的道有四项,我孔丘连一项也没能做到:用要求子女侍奉父亲的标准来要求自己,我没能做到;用要求臣子侍奉君王的标准来要求自己,我没能做到;用要求弟弟侍奉兄长的标准来要求自己,我没能做到;用要求朋友对待自己的标准来先对待朋友,我没能做到。言语要顾及行动,行动要顾及言语,君子怎么能不忠厚诚实呢!

    注释

    伐柯:砍伐木材做斧柄。其则不远:斧柄的样式就在握着的斧柄上。忠恕:忠,尽己之心;恕,推己及人。慥慥:忠厚诚实的样子。

    启示

    道就在人与人的日常关系中,不必远求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的恕道,是最容易入手的修身起点。最令人感动的是孔子的自谦:君子四道,他一项也未能做到——这种自我要求的无止境,正是大圣人的真实写照。

    14.第十四章

    原文

    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,行乎富贵;素贫贱,行乎贫贱;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难,行乎患难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在上位不陵下,在下位不援上,正己而不求于人,则无怨。上不怨天,下不尤人。故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险以徼幸。子曰:射有似乎君子,失诸正鹄,反求诸其身。

    译文

    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,不生非分之想。处于富贵的地位,就做富贵人应做的事;处于贫贱的状况,就做贫贱人应做的事;处于夷狄的地位,就做夷狄应做的事;处于患难之中,就做在患难之中应做的事。君子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都是安然自得的。处于上位不欺侮下位,处于下位不巴结上位,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。上不抱怨天,下不抱怨人。所以,君子安居现状来等待天命,小人却铤而走险妄图获得非分的东西。孔子说:君子立身处世就像射箭一样,射不中靶子,要回过头来寻找自身的原因。

    注释

    素其位而行: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做应做的事。居易以俟命:安居平易来等待天命,与命运坦然相处。反求诸身:反省自身,寻找自己的原因。

    启示

    素位而行是中庸处世的精髓:无论富贵贫贱、顺境逆境,都能在当下的位置上做好自己应做的事,不抱怨,不攀援,不逃避。射箭的比喻尤为深刻:没射中靶子,不怪弓、不怪风、不怪靶,只反求诸己。这是真正的自我负责。

    15.第十五章

    原文

    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《诗》曰: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兄弟既翕,和乐且耽。宜尔室家,乐尔妻帑。子曰:父母其顺矣乎!

    译文

    君子实行中庸之道,就像走远路一样,必定要从近处开始;就像登高山一样,必定要从低处起步。《诗经》说:妻子儿女感情和睦,就像弹琴鼓瑟一样。兄弟关系融洽,和顺又快乐。使你的家庭美满,使你的妻儿幸福。孔子赞叹说:这样,父母也就称心如意了啊!

    注释

    行远自迩,登高自卑:比喻任何事情都要从眼前、从基础做起,循序渐进。

    启示

   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必从最近处开始。夫妻和睦、兄弟友爱——这是治国平天下的起点,也是最难持续做到的。孔子的感叹将家庭和谐与父母安心关联,道出了儒家孝作为一切德行根本的逻辑。

    16.第十六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!视之而弗见;听之而弗闻;体物而不可遗。使天下之人,齐明盛服,以承祭祀。洋洋乎,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。《诗》曰: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?夫微之显。诚之不可揜,如此夫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鬼神的德行可真是大得很啊!看它也看不见,听它也听不到,但它却体现在万物之中使人无法离开它。天下的人都斋戒净心,穿着庄重整齐的服装去祭祀它,无所不在啊!好像就在你的头上,好像就在你左右。《诗经》说:神的降临,不可揣测,怎么能够怠慢不敬呢?从隐微到显著,真实的东西就是这样不可掩盖!

    注释

    体物而不可遗:鬼神体现在万物之中,无处不在,无法遗漏。揜:掩盖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借鬼神论诚——诚是无处不在、不可掩盖的力量。鬼神之德代表天地间真实存在的规律与力量,诚之不可揜说的是:真实的东西终会显现,虚伪的东西终会败露。这是对慎独的宇宙论支撑。

    17.第十七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,舜其大孝也与!德为圣人,尊为天子,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,子孙保之。故大德,必得其位,必得其禄,必得其名,必得其寿。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。故栽者培之,倾者覆之。诗曰,嘉乐君子,宪宪令德,宜民宜人。受禄于天。保佑命之,自天申之。故大德者必受命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人了吧?德行上是圣人,地位上是天子,财富上拥有整个天下,宗庙里祭祀他,子子孙孙保持他的功业。所以,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地位,必定得到他应得的财富,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名声,必定得到他应得的长寿。上天生养万物,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,能成材的得到培育,不能成材的就遭到淘汰。诗经说:高尚优雅的君子,有光明美好的德行,让人民安居乐业,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。上天保佑他,任用他,给他以重大的使命。所以,有大德的人必定会承受天命。

    注释

    嘉乐君子:引自《诗经·大雅·假乐》。大德必受命:有大德行的人,天命必然归于他。

    启示

    以舜为例,论证德—位—禄—名—寿的内在联系。儒家相信,真正的德行不会无果,上天以位、禄、名、寿来回报大德。这不是功利主义,而是对宇宙秩序的信念:天道是公正的,德行终有回报。

    18.第十八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无忧者,其惟文王乎。以王季为父,以武王为子。父作之,子述之。武王缵太王、王季、文王之绪。壹戎衣,而有天下。身不失天下之显名。尊为天子。富有四海之内。宗庙飨之。子孙保之。武王末受命,周公成文武之德。追王太王、王季,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。斯礼也,达乎诸侯大夫,及士庶人。父母之丧,无贵贱,一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无忧无虑的人,大概只有文王吧。他有王季做父亲,有武王做儿子,父亲王季为他开创了事业,儿子武王继承了他的遗愿。武王继承了曾祖太王、祖父王季、父亲文王的事业,灭掉了大殷,夺得了天下。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德行,追尊先王,用天子之礼祭祀祖先。这种制度实行到诸侯、大夫、士以及庶人之中。为父母服丧不分贵贱都是一样的。

    注释

    缵:继承。壹戎衣:一次用兵,指武王伐纣。三年之丧:为父母守丧三年的制度。父母之丧,无贵贱,一也:父母之丧礼不分贵贱,体现孝道的平等性。

    启示

    文王无忧,因为承先启后:父亲开创,自己承继,儿子完成。这是儒家最理想的家族传承模式。周公补武王之未竟,追尊祖先,建立礼制——这种继志述事的精神,正是孝道在政治与文化传承上的最高体现。

    19.第十九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武王、周公,其达孝矣乎。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,善述人之事者也。春秋,修其祖庙,陈其宗器,设其裳衣,荐其时食。宗庙之礼,所以序昭穆也。序爵,所以辨贵贱也。序事,所以辨贤也。旅酬下为上,所以逮贱也。燕毛所以序齿也。践其位,行其礼,奏其乐,敬其所尊,爱其所亲,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郊社之礼,所以事上帝也。宗庙之礼,所以祀乎其先也。明乎郊社之礼,禘尝之义,治国其如示诸掌乎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周武王和周公,真是通达孝道的人啊!所谓孝,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,善于传述先人的事迹。春秋时节,整修祖庙,陈列祭器,摆设先祖的衣裳,进献时令食品。宗庙的礼仪,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;排列爵位,是用来辨别贵贱的;安排职事,是用来分辨贤能的。站到应站的位置,行应有的礼节,奏相应的音乐,尊敬应当尊敬的人,爱护应当亲近的人,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,侍奉已故者如同侍奉现存者,这是孝的最高境界。明白了郊社之礼和禘尝之礼的意义,治理国家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了。

    注释

    昭穆:宗庙中的辈分排列制度。燕毛序齿:宴饮时按头发黑白(年龄长幼)排列座次。事死如事生:孝道延续到对待逝去亲人的方式上。

    启示

    孝的真义在于善继志、善述事——不只是在父母生前的顺从,更是在其身后对其志向与事业的传承。事死如事生是儒家孝道最深刻的表达:连父母逝去后,仍以同等的敬爱来对待,这才是孝的最高境界。

    20.第二十章

    原文

    哀公问政。子曰: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则其政举;其人亡,则其政息。人道敏政,地道敏树。夫政也者,蒲卢也。故为政在人。取人以身。修身以道。修道以仁。仁者,人也,亲亲为大。义者,宜也,尊贤为大。天下之达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,曰:君臣也、父子也、夫妇也、昆弟也、朋友之交也。知、仁、勇三者,天下之达德也。或生而知之;或学而知之;或困而知之:及其知之,一也。或安而行之;或利而行之;或勉强而行之:及其成功,一也。子曰:好学近乎知。力行近乎仁。知耻近乎勇。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,曰:修身也、尊贤也、亲亲也、敬大臣也、体群臣也、子庶民也、来百工也、柔远人也、怀诸侯也。凡事,豫则立,不豫则废。言前定,则不跲。事前定,则不困。行前定,则不疚。道前定,则不穷。诚者,天之道也。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诚者,不勉而中不思而得: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。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人一能之,己百之。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

    译文

   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政治。孔子说:文王武王的政治措施,都记载在典籍里。他们在世,这些政事就能推行;他们去世,政事也就废弛了。施政的关键在于得人,得人在于修身,修身要遵循仁义之道。天下共通的人伦关系有五项,实行它们的德行有三种: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之交,这五项是天下共通的人伦关系;智、仁、勇是天下共通的德行。有的人天生就知道,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道,有的人经历困苦才知道,但知道了就是一样的;有的人安心实行,有的人为利益实行,有的人勉强实行,但成功了就是一样的。孔子说:好学接近智,努力实行接近仁,知道羞耻接近勇。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:修养自身、尊重贤人、亲爱亲族、敬重大臣、体恤群臣、爱民如子、招纳工匠、优待远客、安抚诸侯。凡事豫则立,不豫则废。真诚是上天的原则,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。广泛学习,详细询问,周密思考,明确辨别,切实实行。别人一次能做到的,我用百倍努力;别人十次能做到的,我用千倍努力。真能这样做,即使愚笨也会聪明,即使柔弱也会刚强。

    注释

    五达道: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五种人伦关系。三达德:智、仁、勇。九经:治国九条原则。豫则立,不豫则废:凡事预先谋划则成功,无准备则失败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:为学的五个层次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全书篇幅最长、内容最丰富的一章,集中阐述了儒家的政治哲学、为学方法和道德修养体系。凡事豫则立已成千古名言;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五步为学法是儒家教育哲学的精华;人一能之己百之,人十能之己千之——这种不服输的精神,是中国传统励志观念的核心表达。

    21.第二十一章

    原文

    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谓之教。诚则明矣;明则诚矣。

    译文

    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,这叫做天性;由明白道理后做到真诚,这叫做人为的教育。真诚也就会自然明白道理,明白道理后也就会做到真诚。

    注释

    自诚明:从真诚出发达到明智,是圣人的天性,不学而能。自明诚:从明理出发达到真诚,是后天教育的路径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以极简的文字,划分了两种人:圣人自诚明——先天真诚,自然洞明一切;常人自明诚——通过学习明理,再达到真诚。两条路殊途同归,诚与明互为因果。这为后文大量关于诚的论述奠定了基础。

    22.第二十二章

    原文

   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。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。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。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

    译文

    只有天下极端真诚的人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,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,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;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,就可以帮助天地培育生命;能帮助大地培育生命,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。

    注释

    尽其性:充分发挥本性,使天赋得到最完全的实现。赞天地之化育:协助天地化生养育万物。与天地参:与天地并列为三,即天、地、人三才。

    启示

    以至诚→尽己性→尽人性→尽物性→赞化育→参天地的递进逻辑,描绘了儒家理想人格的最高境界:人通过极致的真诚,可以参与天地化育,与天地并立为三才。这是儒家人文主义的最高宣言,也是天人合一思想的核心表述。

    23.第二十三章

    原文

    其次致曲。曲能有诚。诚则形。形则著。著则明。明则动。动则变。变则化。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。

    译文

    比圣人次一等的贤人致力于某一方面,致力于某一方面也能做到真诚。做到了真诚就会表现出来,表现出来就会逐渐显著,显著了就会发扬光大,发扬光大就会感动他人,感动他人就会引起转变,引起转变就能化育万物。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能化育万物。

    注释

    致曲:致力于某一方面,从局部入手。曲,偏。诚→形→著→明→动→变→化:七步递进,描述诚的力量由小到大、由内到外的扩展过程。

    启示

    圣人自诚明,普通人则从致曲开始——在某一具体方面做到真诚,然后由局部的真诚逐步扩展,最终也能感化他人、化育万物。这为普通人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修道路径:不必追求一步登天,从身边一件事做到真诚,坚持下去,就能产生巨大的力量。

    24.第二十四章

    原文

   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。国家将兴,必有祯祥;国家将亡,必有妖孽。见乎蓍龟,动乎四体。祸福将至,善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。故至诚如神。

    译文

    极端真诚可以预知未来的事。国家将要兴旺,必然有吉祥的征兆;国家将要衰亡,必然有不祥的反常现象。呈现在著草龟甲上,表现在手脚动作上。祸福将要来临时,是福可以预先知道,是祸也可以预先知道。所以极端真诚就像神灵一样微妙。

    注释

    蓍龟:用蓍草和龟甲占卜,是古代预测吉凶的方式。至诚如神:极致的真诚具有神一般的洞察力。

    启示

    至诚如神——真诚到极致,就能洞察事物的规律,预知祸福。这不是迷信,而是说真正做到真诚、无私、洞明的人,对于事物的发展规律有深刻的感知力,能在细微的征兆中看到未来的走向。这是道德修养达到极高境界后自然产生的洞察力。

    25.第二十五章

    原文

    诚者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。诚者,物之终始。不诚无物。是故君子诚之为贵。诚者,非自成己而已也。所以成物也。成己仁也。成物知也。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。故时措之宜也。

    译文

    真诚是自我的完善,道是自我的引导。真诚是事物的发端和归宿,没有真诚就没有了事物。因此君子以真诚为贵。不过,真诚并不是自我完善就够了,而是还要完善事物。自我完善是仁,完善事物是智。仁和智是出于本性的德行,是融合自身与外物的准则,所以任何时候施行都是适宜的。

    注释

    不诚无物:诚是万事万物存在的根本,无诚则万物无从存在。成己仁也,成物知也:成就自身是仁,成就外物是智,仁知合一才是完整的德行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将诚提升到本体论的高度:不诚无物——没有真诚,万物都不成其为万物。真诚不只是道德要求,而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条件。同时强调,成己与成物缺一不可——仁(成己)与知(成物)必须结合,这才是合外内之道。

    26.第二十六章

    原文

    故至诚无息。不息则久,久则征。征则悠远。悠远,则博厚。博厚,则高明。博厚,所以载物也。高明,所以覆物也。悠久,所以成物也。博厚,配地。高明,配天。悠久,无疆。如此者,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。天地之道,博也、厚也、高也、明也、悠也、久也。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。盖曰,天之所以为天也。于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盖曰,文王之所以为文也。纯亦不已。

    译文

    所以,极端真诚是没有止息的。没有止息就会保持长久,保持长久就会显露出来,显露出来就会悠远,悠远就会广博深厚,广博深厚就会高大光明。广博深厚的作用是承载万物;高大光明的作用是覆盖万物;悠远长久的作用是生成万物。广博深厚可以与地相比,高大光明可以与天相比,悠远长久则是永无止境。达到这样的境界,不显示也会明显,不活动也会改变,无所作为也会有所成就。天地的法则,就是广博、深厚、高大、光明、悠远、长久。天命深远啊,永远无穷无尽!这大概就是说的天之所以为天的原因吧。多么显赫光明啊,文王的品德纯真无二!这大概就是说的文王之所以被称为文王的原因吧。纯真也是没有止息的。

    注释

    至诚无息:真诚永不停歇。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:真诚的力量不需外在炫耀,自然而然地彰显、改变、成就一切。于穆不已:深远而永无止息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用天、地、山、水的积累比喻至诚无息的力量:每一件伟大的事物,都源于不间断的积累。无为而成的境界,是通过不间断的真诚积累自然到达的,不是刻意为之。于穆不已——天的伟大在于永不停止,文王的伟大在于德行的永不停止。持续,是一切伟大的秘密。

    27.第二十七章

    原文

    大哉圣人之道!洋洋乎,发育万物,峻极于天。优优大哉,礼仪三百威仪三千。待其人而後行。故曰,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故君子尊德性,而道问学,致广大,而尽精微,极高明,而道中庸。温故,而知新,敦厚以崇礼。是故居上不骄,为下不倍。国有道,其言足以兴;国无道,其默足以容。诗曰: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其此之谓与?

    译文

    伟大啊,圣人的道!浩瀚无边,生养万物,与天一样崇高。充足有余,礼仪三百条,威仪三千条,这些都有待于圣人来实行。所以说,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,就不能成功极高的道。因此,君子尊崇道德修养而追求知识学问;达到广博境界而又钻研精微之处;洞察一切而又奉行中庸之道;温习已有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知识;诚心诚意地崇奉礼节。所以身居高位不骄傲,身居低位不自弃,国家政治清明时,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;国家政治黑暗时,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。诗经说:既明智又通达事理,可以保全自身。

    注释

    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:指周礼的主要规范与细节规范,总计繁多。尊德性而道问学:既尊重天赋德性,又通过学问来修养。致广大而尽精微:既追求宏观的广博,又深入细微之处。

    启示

    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,温故而知新,敦厚以崇礼——这五对关系是儒家为学与修身的完整纲领:天赋与学习并重,广博与精深并重,高明与平实并重,继承与创新并重,内心与礼仪并重。这种兼容并蓄的辩证思维,是中庸之道最具体的体现。

    28.第二十八章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愚而好自用,贱而好自专。生乎今之世,反古之道。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。非天子不议礼,不制度,不考文。今天下,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。虽有其位,苟无其德,不敢作礼乐焉。虽有其德,苟无其位,亦不敢作礼乐焉。子曰,吾说夏礼,杞不足徵也。吾学殷礼,有宋存焉。吾学周礼,今用之。吾从周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愚昧却喜欢自以为是,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。生于现在的时代却一心想回复到古时去。这样做,灾祸一定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。不是天子就不要议订礼仪,不要制订法度,不要考订文字规范。现在天下车子的轮距一致,文字的字体统一,伦理道德相同。虽有相应的地位,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,是不敢制作礼乐制度的;虽然有相应的德行,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,也是不敢制作礼乐制度的。孔子说:我谈论夏朝的礼制,夏的后裔杞国已不足以验证它;我学习殷朝的礼制,殷的后裔宋国还残存着它;我学习周朝的礼制,现在还实行着它,所以我遵从周礼。

    注释

    车同轨,书同文,行同伦:天下统一的三个标志。有其位无其德,不敢作礼乐;有其德无其位,亦不敢作礼乐:德与位必须兼备,才能制礼作乐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论述礼制的权威性与稳定性。制礼作乐不是一般人可以随意为之的,需要同时具备德与位。同时,孔子吾从周的表态,体现了对现行制度的尊重与务实态度——不是盲目复古,而是在继承中创新,在现实中践行。

    29.第二十九章

    原文

    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过矣乎!上焉者虽善,无征。无征,不信。不信,民弗从。下焉者虽善,不尊。不尊,不信。不信,民弗从。故君子之道,本诸身,徵诸庶民。考诸三王而不缪,建诸天地而不悖。质诸鬼神而无疑。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。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。远之,则有望;近之,则不厌。

    译文

    治理天下能够做好议订礼仪、制订法度、考订文字规范这三件重要的事,也就没有什么大的过失了吧!在上位的人,虽然行为很好,但如果没有验证,就不能使人信服,老百姓就不会听从。在下位的人,虽然行为很好,但由于没有尊贵的地位,也不能使人信服,老百姓就不会听从。所以君子治理天下应该以自身的德行为根本,并从老百姓那里得到验证。考查夏、商、周三代先王的做法而没有背谬,立于天地之间而没有悖乱,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问,百世以后等到圣人出现也没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。所以君子的举止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先导,行为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度,语言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准则。在远处有威望,在近处也不使人厌恶。

    注释

    三重:议礼、制度、考文三件重要的事。考诸三王而不缪:符合夏商周三代先王之道。建诸天地而不悖:与天地之道相符。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:经得起后世圣人的验证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提出了检验一种道德准则是否真实可靠的四个标准:历史(三王)、自然(天地)、神灵(鬼神)、未来(百世圣人)——古今中外、天人神人,都能验证的准则,才是真正普世的道德法则。这四重验证的思想框架,具有超越时代的哲学深度。

    30.第三十章

    原文

    仲尼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。上律天时,下袭水土。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,无不覆帱。辟如四时之错行,如日月之代明。万物并育而不相害。道并行而不相悖。小德川流;大德敦化。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继承尧舜,以文王、武王为典范,上遵循天时,下符合地理。就像天地那样没有什么不承载,没有什么不覆盖。又好像四季的交错运行,日月的交替光明。万物一起生长而互不妨害,道路同时并行而互不冲突。小的德行如河水一样长流不息,大的德行使万物敦厚纯朴。这就是天地的伟大之处啊!

    注释

    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:继承尧舜之道,效法文武之制,是儒家的历史观。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:天地的包容性,万物共生共荣。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:小的德行如水流般细水长流,大的德行如大地般化育万物。

    启示

   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是本章中最具现代意义的思想:多元共存,和而不同。不同的事物、不同的道路可以并行不悖,相互包容。这是中国文化包容性的哲学基础,也是今天和而不同的文化观念的源头。

    31.第三十一章

    原文

    唯天下至圣,为能聪、明、睿知、足以有临也;宽、裕、温、柔、足以有容也;发、强、刚、毅、足以有执也;齐、庄、中、正、足以有敬也;文、理、密、察、足以有别也。溥博,渊泉,而时出之。溥博如天;渊泉如渊。见而民莫不敬;言而民莫不信;行而民莫不说。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,施及蛮貊。舟车所至,人力所通,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日月所照,霜露所队: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。故曰,配天。

    译文

    只有天下崇高的圣人,才能做到聪明智慧足以居上临下;宽宏大量、温和柔顺足以包容天下;奋发勇健、刚强坚毅足以决断大事;威严庄重、忠诚正直足以博得人们的尊敬;条理清晰、详辨明察足以辨别是非邪正。圣人美德广博而又深厚,并且时常表现出来。德性广博如天,德性深厚如渊。举止表现出来,百姓没有谁不敬佩;言谈中表现出来,百姓没有谁不信服;行动上表现出来,百姓没有谁不喜悦。这样,美好的名声广泛流传,并且传播到边远地区。凡有血气的生物,没有不尊重和不亲近他的,所以说圣人的美德能与天相匹配。

    注释

    聪明睿知等五组四字:圣人的五种核心能力——智慧、包容、坚毅、庄敬、明察。溥博如天,渊泉如渊:比喻圣人德行的广博与深厚。配天:德行可与天地相匹配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描绘了儒家理想中至圣的完整画像:五种能力缺一不可——有智慧但也有包容,有刚毅但也有庄敬,还要有明察的辨别力。这样的圣人,言行举止自然感化四方,声名远播,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。这是儒家领导力观念的最高境界。

    32.第三十二章

    原文

    唯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夫焉有所倚?肫肫其仁!渊渊其渊!浩浩其天!苟不固聪明圣知,达天德者,其孰能知之?

    译文

    只有对天下百姓的真诚,才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崇高典范,才能树立天下的根本法则,掌握天地化育万物的深刻道理,这需要什么依靠呢!他的仁心那样诚挚,他的思虑像潭水那样幽深,他的美德像苍天那样广阔。如果不真是聪明智慧,通达天赋美德的人,还有谁能知道天下地地道道的真诚呢?

    注释

    经纶天下之大经:制定治理天下的根本纲领。立天下之大本:树立天下的根本法则。肫肫:诚挚恳切的样子。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:以深渊和苍天比喻圣人思虑的深邃与德行的广博。

    启示

    这章论述至诚在治世层面的力量:真诚不只是个人修养,更是治理天下、立定根本的根本依据。肫肫其仁,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三个叹句,以排比的方式赞美至诚圣人,气势磅礴,是全书最具感情力量的文字之一。

    33.第三十三章

    原文

    诗曰,衣锦尚絅,恶其文之著也。故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君子之道,淡而不厌、简而文、温而理。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。可与入德矣。诗云,潜虽伏矣,亦孔之昭。故君子内省不疚,无恶于志。君子之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之所不见乎。诗云,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故君子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。诗曰,奏假无言,时靡有争。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,不怒而民威于鈇钺。诗曰,不显惟德,百辟其刑之。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。诗云,予怀明德,不大声以色。子曰,声色之于以化民,末也。诗曰,德輶如毛。毛犹有伦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至矣。

    译文

    诗经说:身穿锦绣衣服,外面罩件套衫,这是为了避免锦衣花纹太显露。所以,君子的道深藏不露而日益彰明;小人的道显露无遗而日益消亡。君子的道,平淡而有意味,简略而有文采,温和而有条理,由近知远,由风知源,由微知显,这样,就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。诗经说:潜藏虽然很深,但也会很明显的。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愧疚,没有恶念头存于心志之中。君子的德行之所以高于一般人,大概就是在这些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吧。诗经说:看你独自在室内的时候,是不是能无愧于神明。所以,君子就是在没做什么事的时候也是恭敬的,就是在没有对人说什么的时候也是信实的。诗经说:进奉诚心,感通神灵,肃穆无言,没有争执。所以,君子不用赏赐,老百姓也会互相勉励;不用发怒,老百姓也会很畏惧。诗经说:弘扬那德行啊,诸侯们都来效法。所以,君子笃实恭敬就能使天下太平。诗经说:我怀有光明的品德,不用厉声厉色。孔子说:用厉声厉色去教育老百姓,是最拙劣的行为。诗经说:德行轻如毫毛,轻如毫毛还是有物可比拟。上天所承载的,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。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!

    注释

    闇然而日章:不显露而日益彰明。不愧于屋漏:在无人见的角落也无愧于心,慎独的极致。无声无臭:没有声音气味,形容道的无形无迹却无所不在。

    启示

    最后一章以多首诗经的引用,层层递进,描绘君子之道的最高境界:不显山露水,却日益彰明;不赏不怒,却自然感化四方;笃恭而天下平;最终达到无声无臭的至高境界——没有任何外在形式的束缚,却已与天道合一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至矣——全书以这八个字收结,意境深远,令人回味无穷。

  • 《大学》全文(经一章·传十章)

    《大学》是儒家”四书”之一,原为《小戴礼记》第四十二篇,相传为孔子弟子曾子所作,实为秦汉时儒家作品,后经朱熹整理为”经一章,传十章”。全书围绕”三纲领”——明明德、亲民、止于至善,以及”八条目”——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展开,构建了一套由内圣到外王、由个人修养到天下治理的完整儒家政治哲学体系。代表名句有:”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、”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、”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”、”絜矩之道”。

    经·第一章 三纲领八条目总纲

    原文

    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其本乱而末治者,否矣。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

    译文

    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明光明正大的品德,在于亲近民众使其革新,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。知道要达到的境界才能志向坚定;志向坚定才能镇静不躁;镇静不躁才能心安理得;心安理得才能思虑周详;思虑周详才能有所收获。万物都有根本和枝末,万事都有开始和终结,明白了本末始终的道理,就接近大道了。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品德的人,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;要治理好国家,先要管理好家庭;要管理好家庭,先要修养自身;要修养自身,先要端正内心;要端正内心,先要使意念真诚;要使意念真诚,先要获得知识;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探究事物的原理。事物的原理探究清楚后才能获得知识,获得知识后意念才能真诚,意念真诚后内心才能端正,内心端正后才能修养自身,修养自身后才能管理好家庭,家庭管理好才能治理好国家,国家治理好后天下才能太平。从天子到平民,人人都应以修养自身为根本。若根本混乱,而枝节能治理好,是从未有过的事。该重视的反而轻视,该轻视的反而重视,这样的事情也从未有过。

    注释

    明明德:前一”明”为动词,彰显;”明德”指人天生具有的光明德性。亲民:朱熹注为”新民”,即教化民众使其自新;另一说为亲近民众。止于至善:达到最完善的道德境界。知止:知道自己应达到的目标和境界。格物:探究事物的原理。致知:推致、扩充自己的知识。诚意:使自己的意念真诚,不自欺。正心:端正内心,排除情绪干扰。修身:修养自身品性。壹是:一律、一概。

    启示

    经文是《大学》全书的总纲,短短五百余字,提纲挈领地勾勒出儒家”内圣外王”的完整框架。”三纲领”指明目标,”八条目”提供路径,而”修身为本”则是整个体系的支点。由格物到平天下,是一条由知到行、由内到外的递进之路;由天下到格物,是一条由外向内、层层追溯的反思之路。两者合而观之,构成儒家思想最精炼的总结。

    传·第一章 释明明德

    原文

    《康诰》曰:”克明德。”《大甲》曰:”顾諟天之明命。”《帝典》曰:”克明峻德。”皆自明也。

    译文

    《康诰》说:”能够彰明德性。”《大甲》说:”念念不忘上天赋予的光明使命。”《尧典》说:”能够彰明伟大的德性。”这些都是说要自己彰显光明的德性。

    注释

    康诰:《尚书·周书》篇名,周武王告诫康叔之辞。克明德:能够彰明德性,克,能够。大甲:即《太甲》,《尚书·商书》篇名。顾諟天之明命:顾念上天赋予的光明使命,顾諟,顾念、念念不忘。帝典:即《尧典》,《尚书》首篇。峻德:大德、崇高的德性。自明:自己主动彰明,强调明德的自觉性。

    启示

    传第一章引《尚书》三处经文,说明”明明德”并非孔子之新创,而是上古圣王的一贯追求。从周文王到商汤再到尧帝,代代圣王皆以彰明德性为首务。这一章的深意在于:德性不是外在强加,而是人人内在本有,关键在于自己去彰显它、实践它。

    传·第二章 释新民

    原文

    汤之《盘铭》曰:”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”《康诰》曰:”作新民。”《诗》曰:”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

    译文

    商汤的浴盘铭文说:”如果能够一天自新,就要天天自新,每天都要更新。”《康诰》说:”激励民众自新。”《诗经》说:”周朝虽是古老的邦国,但它的使命在于革新。”所以君子无处不追求完善。

    注释

    盘铭:刻在盥洗用的盆上的铭文,以警示自己。苟:如果。日新:每天更新、革新。作新民:鼓励民众自新向善。旧邦:古老的邦国,指周族虽历史久远。其命维新:天命所授在于革新。无所不用其极:处处都追求做到极致、完善。

    启示

    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是《大学》中最激励人心的名句之一。商汤将这句话刻在每天洗浴用的盘上,是将自新的要求融入日常生活,成为每日的提醒。”新民”不仅是教化他人,更是以自身的持续革新去感化带动他人。君子的进步之道,就是永不停止地追求自我更新。

    传·第三章 释止于至善

    原文

    《诗》云:”邦畿千里,维民所止。”《诗》云:”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”子曰:”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?”《诗》云:”穆穆文王,於缉熙敬止。”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。

    译文

    《诗经》说:”京畿方圆千里,是百姓居止之地。”《诗经》说:”鸣叫的黄鸟,栖息在山丘一角。”孔子说:”连黄鸟都知道该栖息在何处,难道人还不如鸟吗?”《诗经》说:”庄重的文王,光明恭敬,止于至善。”做君主要止于仁爱;做臣子要止于恭敬;做子女要止于孝顺;做父母要止于慈爱;与他人交往要止于诚信。

    注释

    邦畿:国都周围千里之地。维民所止:是百姓的居处,止,居住、栖息。缗蛮:鸟鸣声。丘隅:山丘的一角。穆穆:庄重、威仪盛大的样子。缉熙:光明不断,缉,继续;熙,光明。敬止:恭敬地止于至善。止于仁/敬/孝/慈/信:以仁、敬、孝、慈、信为各自应当达到的最高境界。

    启示

    传第三章以黄鸟知止作比,巧妙地说明:连鸟兽都知道自己的归宿,人更应明白自己应止于何处。五种”止”——仁、敬、孝、慈、信,分别对应君、臣、子、父、友五种关系,构成了儒家伦理秩序的核心框架。每个人在不同的社会角色中,都有其应当达到的最高境界,这就是”止于至善”的具体落实。

    传·第四章 释本末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听讼,吾犹人也。必也使无讼乎!”无情者不得尽其辞,大畏民志。此谓知本。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审理诉讼,我和别人一样。但我的目标是使诉讼根本不再发生!”使那些心中虚伪、隐瞒实情的人不敢强词夺理,使民心对道义存有敬畏。这就叫作抓住了根本。

    注释

    听讼:审理诉讼案件。犹人也:与别人一样,没有特别之处。无讼:没有诉讼,指社会和谐,人人诚信,不需要打官司。无情者:心中没有实情、虚伪不实之人。尽其辞:充分陈述辩解之辞。大畏民志:使民心敬畏道义,不敢为非作歹。知本:懂得根本,即以德教为本,以刑讼为末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虽短,却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治理哲学:刑讼是末,德教是本。孔子不以善于断案为荣,而以”使无讼”为最高目标——这说明真正的治理不是高效地处理问题,而是从根本上消除产生问题的土壤。”知本”正是《大学》”八条目”逻辑的精髓:从源头(格物诚意修身)着手,才能真正解决问题。

    传·第五章 释格物致知

    原文

    【此章原文已佚,朱熹据程子之意补传】所谓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,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,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也。是以《大学》始教,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至于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,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。此谓物格,此谓知之至也。

    译文

    所谓获得知识在于探究事物的原理:是说想要扩充自己的知识,就必须接触事物而彻底探究其中的原理。人的心灵都具有认知能力,天下万物都有其原理,只是对于事物的原理有所未穷,所以认知有所不足。因此《大学》最初的教导,必定使学者对天下万事万物,都在已知原理的基础上继续深入探究,以求达到极致。经过长期努力,一旦豁然贯通,则万物表里精粗无不通达,而自己内心的整体智慧也全部彰显了。这就叫事物的原理被探究清楚,这就叫知识达到了极致。

    注释

    格物:接触、探究事物,穷究事物之理。致知:推致、扩充知识。即物而穷其理:接触具体事物而彻底探究其原理。人心之灵:人心具有认知的灵明能力。豁然贯通:突然全部融会贯通,达到通透的认知境界。表里精粗:事物的外在与内在、精细与粗略各个层面。全体大用:心的整体(体)及其全部功能(用)。此章为朱熹据程颐之意补写,因原文已佚失。

    启示

    格物致知是八条目的起点,也是整个儒家认识论的基础。朱熹补传的核心思想是:知识的获取不是凭空想象,而是通过”即物穷理”——深入事物本身,彻底探究其原理。积累到一定程度,便会”豁然贯通”,达到对世界整体性的理解。这既是认识方法,也是修养功夫——格物致知最终指向的,是内心的光明与通透。

    传·第六章 释诚意

    原文

    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小人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,见君子而后厌然,掩其不善而著其善。人之视己,如见其肺肝然,则何益矣!此谓诚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曾子曰:”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其严乎!”富润屋,德润身,心广体胖,故君子必诚其意。

    译文

    所谓使意念真诚,就是不要自欺欺人。如同厌恶难闻的气味,如同喜爱美丽的容颜,这才叫自我满足、心安理得。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一定要谨慎。小人独处时做坏事无所不为,见到君子后就躲躲藏藏,掩盖自己的恶行而显示自己的善行。别人看他,就如同能看透他的心肺肝脏,掩盖又有什么用呢!这就是内心真实一定会表现于外表,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一定要谨慎。曾子说:”十只眼睛注视着你,十只手指着你,这是多么严肃的事啊!”财富可以装饰房屋,品德可以修养身心,心胸宽广则身体舒泰,所以君子一定要使意念真诚。

    注释

    诚意:使自己的意念真诚,不自欺欺人。毋自欺:不欺骗自己。自谦:通”自慊”,自我满足、心安理得。慎独:独处时仍严格遵守道德规范。厌然:躲躲藏藏、不自然的样子。诚于中,形于外:内心的真实状态必然会表现在外部行为上。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:形容众目睽睽、无处遮掩。富润屋,德润身:财富装点房屋,品德滋养身心。心广体胖:心胸宽广则体态舒泰安然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慎独”是儒家修养论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,出自本章。诚意的本质是在无人监督时也保持诚实,因为”诚于中,形于外”——内心的真实状态终究会透过言行显露出来。小人的遮掩只是自欺欺人。真正的诚意不需要外在监督,是发自内心的自律。这种自律,才是一切道德修养的真正起点。

    传·第七章 释正心修身

    原文

   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: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;有所恐惧,则不得其正;有所好乐,则不得其正;有所忧患,则不得其正。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谓修身在正其心。

    译文

    所谓修身在于端正内心:内心有愤怒,心就不能端正;有恐惧,就不能端正;有偏好享乐,就不能端正;有忧虑,就不能端正。心思不专注,看了却看不见,听了却听不到,吃东西也不知道味道。这就是修身在于端正内心的道理。

    注释

    修身:修养自身品性行为。正心:使内心保持中正,不被情绪左右。忿懥:愤怒、怨恨。好乐:偏好、贪好享乐。忧患:忧虑烦恼。心不在焉:心思不专注,精神游离。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:形容心不在焉时感官失去应有的功能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揭示了情绪对心的干扰:愤怒、恐惧、偏好、忧患四种情绪状态,都会使心偏离中正。”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味”是心不在焉的生动描述,也是现代人日常心理状态的写照。儒家的”正心”,要求人有意识地觉察并调整自己的情绪状态,使心回归平静中正,这与现代心理学的正念(mindfulness)有相通之处。

    传·第八章 释修身齐家

    原文

   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: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,之其所贱恶而辟焉,之其所畏敬而辟焉,之其所哀矜而辟焉,之其所敖惰而辟焉。故好而知其恶,恶而知其美者,天下鲜矣。故谚有之曰:”人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。”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。

    译文

    所谓整治家族在于修养自身:人对于亲爱的人会有所偏袒,对于厌恶的人会有所偏见,对于敬畏的人会有所偏颇,对于怜悯的人会有所偏心,对于傲慢怠慢的人也会有偏差。因此喜爱某人却能知道他的缺点,厌恶某人却能知道他的优点,这样的人天下少有。所以有句谚语说:”人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坏处,不知道自己禾苗的肥壮。”这就是说不修身就无法整治家族。

    注释

    齐家:整治、管理好家庭和家族。辟:通”僻”,偏颇、偏差。亲爱:亲近喜爱的人。贱恶:轻视厌恶的人。畏敬:敬畏的人。哀矜:怜悯同情的人。敖惰:傲慢轻视的人。天下鲜矣:天下很少有这样的人。莫知其苗之硕:不知道自己禾苗的肥壮,喻贪心不知足,此处喻对子女的溺爱使人失去客观判断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指出修身是齐家的前提。人在家庭关系中最容易产生情感偏见:爱之则百般庇护,恶之则全盘否定。这种情感偏见正是修身不足的表现。”人莫知其子之恶”是天下父母的通病,正因为太爱,反而失去了客观判断。儒家的齐家之道,要求以修身为基础,培养出超越情感偏见的公正判断力。

    传·第九章 释齐家治国

    原文

   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: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,无之。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。孝者,所以事君也;弟者,所以事长也;慈者,所以使众也。《康诰》曰:”如保赤子。”心诚求之,虽不中不远矣。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。一家仁,一国兴仁;一家让,一国兴让;一人贪戾,一国作乱。其机如此,此谓一言偾事,一人定国。

    译文

    所谓治国必先整治家族:自家人都不能教化,却能教化外人,这样的事是没有的。所以君子不出家门,就能使国家受到教化。孝道,是用来侍奉君主的;悌道,是用来侍奉长上的;慈爱,是用来驾驭众人的。《康诰》说:”如同保护婴儿。”诚心诚意地去追求,虽然做不到完全合适,但也相差不远。从来没有先学会养孩子再出嫁的。一家仁爱,整个国家就会兴起仁爱之风;一家礼让,整个国家就会兴起礼让之风;一人贪婪暴戾,整个国家就会发生动乱。关键就在于此,这就是说一句话可以坏事,一人可以安定国家。

    注释

    孝:孝顺父母,引申为对君主的忠诚。弟:通”悌”,敬爱兄长,引申为对长辈的尊敬。慈:对下属、子女的慈爱,引申为治理民众。如保赤子:如同保护婴儿,比喻爱民如子的诚心。一言偾事:一句话败坏一件大事,偾,败坏。一人定国:一个人能安定国家,指圣明君主的影响力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阐明家国同构的逻辑:家庭中的伦理关系(孝悌慈)直接对应国家中的政治关系(忠敬爱民)。治家的原则与治国的原则是同一套,只是规模不同。”一家仁,一国兴仁”说明了上行下效的巨大力量——领导者的道德修养不是私人之事,而是具有公共性的政治力量。这也是为什么《大学》将修身置于齐家治国的根本位置。

    传·第十章 释治国平天下

    原文

   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:上老老而民兴孝,上长长而民兴弟,上恤孤而民不倍,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所恶于上,毋以使下;所恶于下,毋以事上;所恶于前,毋以先后;所恶于后,毋以从前;所恶于右,毋以交于左;所恶于左,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《诗》云:”乐只君子,民之父母。”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《诗》云:”节彼南山,维石岩岩。赫赫师尹,民具尔瞻。”有国者不可以不慎,辟则为天下僇矣。《诗》云:”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仪监于殷,峻命不易。”道得众则得国,失众则失国。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财,有财此有用。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。外本内末,争民施夺。是故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是故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;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《康诰》曰:”惟命不于常。”道善则得之,不善则失之矣。

    译文

    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:君主敬老,民众就会兴起孝道;君主尊敬长辈,民众就会兴起悌道;君主怜恤孤儿,民众就不会背弃。所以君子有絜矩之道。厌恶上级对你的行为,就不要用来对待下级;厌恶下级对你的行为,就不要用来对待上级;厌恶前面的人对你的行为,就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;厌恶后面的人对你的行为,就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;厌恶右边的行为,就不要加在左边;厌恶左边的行为,就不要加在右边。这就是絜矩之道。《诗经》说:”快乐的君子,是民众的父母。”民众喜好的,君主也喜好;民众厌恶的,君主也厌恶。这才是民众的父母。《诗经》说:”那高峻的南山,乱石嶙峋。显赫的太师尹氏,民众都瞻望你。”有国家的人不可不谨慎,偏邪则被天下人诛杀。《诗经》说:”殷朝未失民心时,能与上帝相配。应以殷朝为鉴,天命并不容易保持。”道理是:得民心则得国,失民心则失国。所以君子首先要谨慎于德行。有德行才有人民归附,有人民才有土地,有土地才有财富,有财富才能使用。德行是根本,财富是枝末。如果舍本逐末,就会与民争夺。所以财富聚敛则民心离散,财富散布则民心凝聚。因此,用悖理的话对人,也会受到悖理的回应;用不正当手段得到的财货,最终也会以不正当方式失去。《康诰》说:”天命从不固定于一人。”行善则得天命,不行善则失去天命。

    注释

    老老:敬老,前”老”为动词。长长:尊敬长辈,前”长”为动词。恤孤:怜恤鳏寡孤独之人。倍:通”背”,背弃。絜矩之道:以自身为尺度衡量、推己及人的原则,絜,度量;矩,画方形的工具。民之父母:以民众的好恶为好恶,视民如子女。僇:通”戮”,被杀戮、被诛伐。丧师:失去民心,师,众人、民众。有德此有人:有了德行,才有人民归附。外本内末:以根本(德)为外在末节,以末节(财)为内在根本,颠倒本末。财聚则民散:君主聚敛财富则民心离散;财散则民聚:分财惠民则民心凝聚。悖:违背道理、逆理。

    启示

    传第十章是全书篇幅最长的一章,也是《大学》政治哲学的集大成之作。”絜矩之道”是本章的核心概念——推己及人,以自身感受为标准来对待他人,这是平天下最基本的原则,也是黄金法则在儒家语境中的表达。”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”点出了政治的根本:得民心者得天下,失民心者失天下。财富聚敛是失民心的最快捷径,财富散布则是凝聚民心的最有效方式。这是两千五百年前的政治智慧,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。

  • 《论语》尧曰篇(全三章)

    尧曰篇是《论语》的第二十篇,共三章,是全书的压轴之篇。本篇上溯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武王等圣王遗训,中记孔子”五美四恶”的从政纲领,末以”不知命、不知礼、不知言,无以为君子”三句作全书总结,言简意深,开合古今,具有鲜明的收束意味。代表名句有:”允执其中”、”君子惠而不费,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,泰而不骄,威而不猛”、”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”。

    20.1

    原文

    尧曰:”咨!尔舜,天之历数在尔躬,允执其中。四海困穷,天禄永终。”舜亦以命禹。曰:”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敢昭告于皇皇后帝:有罪不敢赦,帝臣不蔽,简在帝心。朕躬有罪,无以万方;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”周有大赉,善人是富。”虽有周亲,不如仁人。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。”谨权量,审法度,修废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,天下之民归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丧、祭。宽则得众,信则民任焉,敏则有功,公则说。

    译文

    尧说:”啊!你这位舜,上天的大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了,要诚实地执守中正之道。如果天下百姓都陷入困苦贫穷,上天赐给你的禄位也就会永远终止。”舜也用同样的话告诫了禹。(商汤)说:”我小子履,谨用黑色公牛祭祀,向伟大的上天郑重祷告:有罪的人我不敢擅自赦免,上天的臣仆我也不敢掩蔽,一切都由上天明察。我本身若有罪,不要牵连天下万方;天下万方若有罪,罪责都归我一人承担。”周朝大施恩赐,使善人都得到富贵。(武王说:)”我虽有至亲,不如有仁德之人。百姓有过错,都在我一人身上。”认真检查度量衡,周密制定法度,恢复废置的官职,天下政令就能通行。恢复被灭亡的国家,接续断绝的世家,举用被遗落的人才,天下百姓就会真心归服。所重视的四件事:人民、粮食、丧礼、祭祀。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,诚信就能得到百姓信任,勤敏就能取得功绩,公正就能使人心悦诚服。

    注释

    咨:感叹词,表示郑重。历数:天命的运数、帝王传授的次序。允执其中:真诚地执守中正之道,”允执厥中”是儒家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。天禄永终: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永远终止。履:商汤的名字。玄牡:黑色公牛,古代祭天用。皇皇后帝:伟大的上帝、天帝。简在帝心:一切由上帝明察鉴别。大赉:大规模赏赐。兴灭国、继绝世、举逸民:恢复被灭之国、续绝之世、举用隐逸之民,此三者是武王伐纣后的重要政策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汇集了上古圣王尧、舜、禹、商汤、周武王的政治遗训,构成一幅以”仁政”为核心的理想政治图景。”允执其中”是最高的政治原则;”朕躬有罪,罪在朕躬”是最高的责任担当;”兴灭国,继绝世,举逸民”是最高的仁政实践。这些遗训跨越数代,一脉相承,正是孔子心目中”先王之道”的精髓。

    20.2

    原文

    子张问于孔子曰:”何如斯可以从政矣?”子曰:”尊五美,屏四恶,斯可以从政矣。”子张曰:”何谓五美?”子曰:”君子惠而不费,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,泰而不骄,威而不猛。”子张曰:”何谓惠而不费?”子曰:”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斯不亦惠而不费乎?择可劳而劳之,又谁怨?欲仁而得仁,又焉贪?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,斯不亦泰而不骄乎?君子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俨然人望而畏之,斯不亦威而不猛乎?”子张曰:”何谓四恶?”子曰:”不教而杀谓之虐;不戒视成谓之暴;慢令致期谓之贼;犹之与人也,出纳之吝谓之有司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张向孔子问道:”怎样才可以从政?”孔子说:”尊奉五种美德,摒除四种恶政,就可以从政了。”子张问:”什么是五种美德?”孔子说:”君子给人恩惠而自己不耗费,使民劳苦而民不怨恨,有欲求而不贪婪,泰然自若而不骄傲,威严而不凶猛。”子张问:”什么是惠而不费?”孔子说:”顺着百姓所需要的给予利益,这不就是惠而不费吗?选择可以让人劳动的事让他们去做,又有谁会怨恨呢?追求仁而得到了仁,又哪里有贪婪?君子无论对众多还是少数,无论事大还是事小,都不敢怠慢,这不就是泰而不骄吗?君子整好衣冠,目光庄重,仪态威严,让人望而生敬畏,这不就是威而不猛吗?”子张问:”什么是四种恶政?”孔子说:”不经教化就加以杀戮,叫做虐;不事先告诫而要求立即成功,叫做暴;下令拖拉而要求限期完成,叫做贼;同样是给人东西,却吝啬小气,叫做小气官僚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五美:惠而不费、劳而不怨、欲而不贪、泰而不骄、威而不猛,是从政者应具备的五种美德。四恶:虐(不教而杀)、暴(不戒视成)、贼(慢令致期)、有司(出纳之吝),是从政者应避免的四种恶政。因民之所利而利之:顺应百姓自身的利益需求给予便利,非额外耗费。欲仁而得仁:追求仁德而达到仁德,所欲合于义,故非贪。出纳之吝:该给予时却吝啬,像一个小账房一样斤斤计较。

    启示

    本章是《论语》中孔子论从政最为系统的一段。五美四恶构成完整的为政纲领:五美强调以民为本、恩威并济、言行一致;四恶则揭示了暴政的四种形态——无教而诛、无预而责、无信而期、无恩而吝。时至今日,这套标准仍是衡量为政者德行的重要参照。

    20.3

    原文

    孔子曰:”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;不知礼,无以立也;不知言,无以知人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不懂得天命,就不能成为君子;不知道礼仪,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身;不善于辨别言辞,就无法了解他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知命:了解天命,懂得命运的规律和人生的使命。无以为君子:不能成为君子,缺乏君子的根本。知礼:知晓礼仪,懂得社会规范。立:在社会上站稳脚跟,立身处世。知言:善于辨别、理解他人的言辞。知人:了解人、识人。

    启示

    此三句是《论语》全书最后的话,言简意赅,意味深长,是孔子对君子修养的终极总结。知命是君子内在的信念支柱——明白自己的使命与局限,才能不患得患失;知礼是君子外在的立身根基——不知礼则无以处世;知言是君子识人的根本能力——能辨言才能知人,才能在纷繁世界中做出正确判断。三知递进,由内而外,由修身到处世,构成儒家君子人格的完整闭环,也为二十篇《论语》画上了最有力的句点。

  • 《论语》子张篇(全二十五章)

    子张篇是《论语》的第十九篇,共二十五章,主要记录子张、子夏、子游、曾子、子贡等弟子的言论,以及弟子们对孔子的盛赞与捍卫。代表名句有:”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”、”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焉”、”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”。

    19.1

    原文

    子张曰:”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张说:”士人遇见危险时能献出生命,见到有利可得时能想到是否符合义,祭祀时想到严肃恭敬,居丧时想到哀痛,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致命:献出生命。见得思义:见到利益时思考是否符合道义。祭思敬:祭祀时注重内心的虔敬。丧思哀:居丧时要有真实的哀痛之情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张提出士人处事的四项标准:临危不惧、见利思义、祭祀诚敬、居丧哀戚。这四条涵盖了生死、义利、礼仪、情感四个维度,是对士人人格的全面要求。

    19.2

    原文

    子张曰:”执德不弘,信道不笃,焉能为有?焉能为亡?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张说:”持守德行却不加以弘扬,信仰道义却不忠实坚定,这种人怎么能算有德?又怎么能算无德?”

    注释

    执德:持守德行。弘:发扬光大。信道:信仰正道。笃:忠实坚定。焉能为有/亡:怎么能算有/算没有(影响力)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张批评那些德行和信仰都不够彻底的人——他们既谈不上有,也谈不上无,处于一种模糊状态。真正的君子应当弘扬德行、坚守信仰,做到有所担当。

    19.3

    原文

   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。子张曰:”子夏云何?”对曰:”子夏曰:’可者与之,其不可者拒之。’”子张曰:”异乎吾所闻。君子尊贤而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。我之大贤与,于人何所不容?我之不贤与,人将拒我,如之何其拒人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的学生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。子张问:”子夏是怎么说的?”回答说:”子夏说:可以交的就结交,不可以交的就拒绝。”子张说:”和我听到的不同。君子尊重贤人,也包容众人;称赞善人,也同情能力不足的人。如果我是非常贤明的人,对别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?如果我不贤明,人家会拒绝我,我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问交:请教交友之道。可者与之:可以结交的就结交。嘉善:称赞善人。矜不能:怜悯能力不足的人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张与子夏的交友观形成鲜明对比:子夏主张有所选择,子张主张广泛包容。两者各有道理,前者注重品质标准,后者强调宽容精神。君子既要尊贤,也要容众,不应以自身标准轻易拒人。

    19.4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,致远恐泥,是以君子不为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即使是小的技艺,也一定有可取之处,但想要达到远大目标,恐怕会受其拘泥,所以君子不从事这些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小道:小的技艺或旁门小路,如农圃、医卜等。可观:有可取之处。致远:达到远大目标。泥:拘泥、妨碍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承认小道有其价值,但指出过于专注于细枝末节会妨碍追求更高的目标。这体现了儒家重视”本”而不废”末”的思路,君子应以大道为志向,不被小技所羁绊。

    19.5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日知其所亡,月无忘其所能,可谓好学也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每天学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,每月不忘记已经掌握的,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所亡:所不知道的。亡通”无”。月无忘其所能:每月都不忘已经学会的东西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提出好学的两个维度:一是每日求新知,不断拓展知识边界;二是每月温故,巩固已有所学。学习须兼顾进取与积累,正是”温故而知新”的具体实践。

    19.6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广泛学习并且坚定志向,恳切发问并且思考切身问题,仁德就在这里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笃志:坚定志向。切问:恳切地提问。近思:思考与自身相近的问题,联系实际。

    启示

    此章是子夏论为学与为仁关系的名言。博学、笃志、切问、近思,四者相辅相成,仁德不是空洞的目标,而是通过踏实的学习和思考自然涵养出来的。

    19.7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百工居肆以成其事,君子学以致其道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各行各业的工匠在作坊里完成自己的工作,君子通过学习来掌握道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百工:各行各业的工匠。居肆:在作坊、工场里。致其道:达到、掌握道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以百工为喻,说明学习是君子”致道”的必要途径,就像工匠必须在作坊中磨砺技艺一样。学习不是目的本身,而是实现道的手段,强调了学习的工具性价值。

    19.8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小人之过也必文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小人犯了过错,一定会加以掩饰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文:掩饰、文饰。与上文”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”(19.21)形成对比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此语简洁有力,揭示了小人与君子在对待过错上的根本差异:小人掩饰过错,君子坦承错误并改正。遮掩过错不仅无济于事,反而会让错误越积越深,失去改过自新的机会。

    19.9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君子有三变: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君子有三变:远看庄严可畏,接近后温和可亲,听他说话则严厉不苟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三变:三种不同的面貌呈现。俨然:庄严、威严的样子。即之也温:接近时感觉温和。听其言也厉:听他讲话则刚正严肃。

    启示

    三变并非矛盾,而是君子人格在不同层面的自然展现:外表庄重,令人敬畏,体现了气度;近处温和,令人亲近,体现了仁爱;言辞严正,令人信服,体现了智慧。三者统一于君子人格之中。

    19.10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君子信而后劳其民,未信,则以为厉己也;信而后谏,未信,则以为谤己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君子要先取得信任才去役使百姓,没有信任,百姓会以为是在虐待他们;要先取得信任才去劝谏君主,没有信任,君主会以为是在诽谤他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劳其民:役使百姓从事劳役。厉己:虐待自己。谏:进谏、劝谏。谤己:诽谤自己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揭示了”信”在治民与谏君中的关键作用。无论是上对君主还是下对百姓,建立信任是前提。没有信任基础的劳动是剥削,没有信任基础的规劝是诽谤。信任是一切关系运转的基础。

    19.11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大德不逾闲,小德出入可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在大节上不能超越界限,小节上有些出入是可以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大德:重大的道德原则,关乎大节。逾闲:越过栏栅,即超越界限。小德:小节、细节。出入:有些偏差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区分了大德与小德,提出灵活而有原则的道德观:大是大非问题必须坚守,不可妥协;小节问题可以有所宽松。这是一种实践性的伦理智慧,避免了道德上的僵化与苛求。

    19.12

    原文

    子游曰:”子夏之门人小子,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。抑末也,本之则无,如之何?”子夏闻之,曰:”噫,言游过矣!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?孰后倦焉?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君子之道焉可诬也?有始有卒者,其惟圣人乎!”

    译文

    子游说:”子夏的学生,做些洒水扫地、接待客人的事是可以的,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,根本的学问却没有,怎么行呢?”子夏听后说:”唉,子游说错了!君子之道,哪些先传授?哪些后教导?就像草木一样,是有类别区别的。君子之道怎么能随意歪曲呢?能够有始有终地教授学生的,恐怕只有圣人吧!”

    注释

    洒扫应对进退:礼仪中的基本行为规范。抑:但是。本之则无:根本的学问却没有。诬:歪曲、随意贬低。有始有卒:由浅入深,始终完整地教育。

    启示

    子游和子夏围绕教育先后展开了一场争论。子游批评子夏只教基础礼仪,缺少根本之道;子夏反驳教育须循序渐进,草木各有所宜。两人争论揭示了教育中”本末”与”先后”的永恒命题。

    19.13

    原文

    子夏曰:”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夏说:”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,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优:有余力。仕:做官。学:学习。仕与学互为补充,互相促进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夏提出学与仕的良性循环:学习为了更好地做官,做官之余不忘学习。这句话常被误解为”学习好了才能做官”,但原意更强调学与仕的相互促进,学习不止步,做官不忘学。

    19.14

    原文

    子游曰:”丧致乎哀而止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游说:”服丧时,表达出充分的哀痛就可以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丧:服丧。致:达到、充分表达。哀:哀痛之情。而止:到此为止,不需过分。

    启示

    子游强调居丧的核心在于真实的哀痛之情,而非繁琐的外在礼仪。这与孔子”丧,与其易也,宁戚”的精神一脉相承:礼的形式服从于情感的真实,过度的形式反而失去了丧礼的意义。

    19.15

    原文

    子游曰:”吾友张也为难能也,然而未仁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游说:”我的朋友子张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,但还没有达到仁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难能:难以做到,难能可贵。未仁:尚未达到仁的境界。

    启示

    子游对子张的评价既有肯定又有保留:子张才能出众,令人钦佩,但在”仁”的修养上尚有欠缺。仁是儒家最高德目,子张的形象(堂堂威仪、外表出众)或许过于注重外在表现,而内在仁德还需深化。

    19.16

    原文

    曾子曰:”堂堂乎张也,难与并为仁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曾子说:”子张外表堂堂,但难以和他一起达到仁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堂堂:外表威严、高大的样子。难与并为仁:难以与他并肩同达仁的境界。

    启示

    曾子与子游对子张的评价一致:外表堂堂,实力出众,但仁德不足。外在的仪表和才能固然重要,但儒家始终强调内在仁德才是根本。外表华美而内在不足,终究难以真正”为仁”。

    19.17

    原文

    曾子曰:”吾闻诸夫子,人未有自致者也,必也亲丧乎!”

    译文

    曾子说:”我听老师说过,人不会自动地尽情表达感情,如果有,那一定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自致:自然地充分流露、表达感情。亲丧:父母去世、为父母服丧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观察到: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压抑或克制情感,但在父母去世时,真实深厚的情感会自然涌现,无法遮掩。这体现了儒家对孝亲之情的高度重视——它是人类最真实、最深沉的情感之一。

    19.18

    原文

    曾子曰:”吾闻诸夫子,孟庄子之孝也,其他可能也;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是难能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曾子说:”我听老师说过,孟庄子的孝,其他方面别人也可以做到;但他不更换父亲的旧臣和政治措施,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孟庄子:鲁国大夫仲孙速,谥”庄”。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:不更换父亲的旧臣和政策,体现继承之孝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通过曾子表达了对孟庄子的高度评价:孝不仅仅是养亲、悦亲,更高层次的孝是继承父志、守护父业。在政治上继承父亲的人事和政策,不轻易更改,体现了更深厚的忠孝合一的精神。

    19.19

    原文

   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,问于曾子。曾子曰:”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!”

    译文

    孟氏任命阳肤做法官,阳肤向曾子请教。曾子说:”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,百姓离心离德已经很久了。你如果审出实情,应该同情他们,而不要沾沾自喜!”

    注释

    士师:掌管刑法的官员,即法官。上失其道:上位者失去正道,政治腐败。民散:百姓离心离德。哀矜:哀怜、同情。勿喜:不要因审出实情而高兴自得。

    启示

    曾子对司法官员的告诫深具人道主义精神:犯罪的根源往往在于社会政治失道,百姓迫不得已才走上犯罪之路。法官应怀有悲悯之心,而不是以审案定罪为功绩而沾沾自喜。这是儒家仁政思想在司法领域的体现。

    19.20

    原文

    子贡曰:”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贡说:”纣王的不好,并不像传说的那么严重。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,因为一旦处于下流,天下的坏事都会归到他身上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纣:殷商末代君主,历史上以暴虐著称。不如是之甚: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严重。下流:地势低洼处,比喻名声败坏、道德低下的处境。

    启示

    子贡此言有两层含义:一是历史上的恶名往往被夸大,纣王之恶或许被后人过度渲染;二是名誉一旦败坏,一切坏事都会归咎于你。因此,君子应洁身自好,不让自己陷入”下流”之境,否则百口莫辩。

    19.21

    原文

    子贡曰:”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人皆见之,更也人皆仰之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贡说:”君子的过错,就像日食月食一样。犯错时人人都看得见,改正时人人都仰望着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日月之食:日食、月食。古人认为日月有暂时的遮蔽(”食”),但终究复明。更:改正。

    启示

    子贡用日月之食比喻君子的过错,既坦承过错的公开性,又强调改过的光明性。真正的君子不惧承认过错,因为改过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仰望的品质。这与小人”过必文”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  19.22

    原文

   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:”仲尼焉学?”子贡曰:”文武之道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,夫子焉不学?而亦何常师之有?”

    译文

    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:”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子贡说:”周文王、武王之道并没有失传,还在人间。贤能的人认识其大的方面,不贤的人认识其小的方面,没有什么地方没有文武之道。我们的老师哪里不能学习?又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师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公孙朝:卫国大夫。焉学:从何处、向谁学习。文武之道:周文王、武王的治道。未坠于地:没有消失,还保留在人间。常师:固定的老师。

    启示

    子贡的回答体现了孔子”无常师”的学习精神:道无处不在,贤者从中悟大道,不贤者也能识小道。正因如此,孔子能博采众长,无所不学,这正是孔子学识渊博的根本原因。

    19.23

    原文

   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:”子贡贤于仲尼。”子服景伯以告子贡,子贡曰:”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;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、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,夫子之云不亦宜乎!”

    译文

    叔孙武叔在朝廷上对大夫们说:”子贡比仲尼更贤。”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,子贡说:”用围墙作比喻,我家的墙只有肩膀高,可以看到里面房屋的美好;老师的墙却有数仞高,如果找不到门进去,就看不到宗庙的宏伟和房舍的丰富多彩。能找到门进去的人很少,叔孙武叔那样说,不也很自然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叔孙武叔:鲁国大夫叔孙州仇。宫墙:宫室的围墙。及肩:只有肩膀高。数仞:几丈高,形容极高。宗庙之美、百官之富:形容孔子学问的深厚丰富。

    启示

    子贡以宫墙为喻,极其谦逊而又形象地说明了自己与孔子的差距:自己的学问浅显,人人可见;孔子的学问深如高墙,不入其门便无从领略其博大精深。这是子张篇中子贡捍卫孔子的名篇之一。

    19.24

    原文

    叔孙武叔毁仲尼,子贡曰:”无以为也,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贤者,丘陵也,犹可逾也;仲尼,日月也,无得而逾焉。人虽欲自绝,其何伤于日月乎?多见其不知量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叔孙武叔诽谤仲尼,子贡说:”不要这样做,仲尼是毁谤不了的。别人的贤能像丘陵,还可以越过去;仲尼的贤能像日月,是无法超越的。有人即使想自绝于日月,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?只是显出他不自量力罢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毁:诽谤、诋毁。丘陵:小山丘,比喻普通贤人的才德。日月:比喻孔子的伟大,高远而不可逾越。自绝:自己想与日月隔绝。不知量:不知道自身的量级,自不量力。

    启示

    子贡以日月比喻孔子,是《论语》中最有名的捍卫孔子的话语之一。诽谤孔子者,就像想遮挡日月的人,徒劳而可笑,只是暴露了自身的浅薄。孔子的伟大不因人的毁誉而增减,他是超越时代的精神坐标。

    19.25

    原文

    陈子禽谓子贡曰:”子为恭也,仲尼岂贤于子乎?”子贡曰:”君子一言以为知,一言以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。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,所谓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绥之斯来,动之斯和。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,如之何其可及也?”

    译文

    陈子禽对子贡说:”你是谦恭吧,仲尼难道比你更贤吗?”子贡说:”君子一句话可以显得明智,一句话也可以显得不明智,说话不可不谨慎。老师的不可企及,就像天不能搭阶梯爬上去一样。老师如果得到诸侯或卿大夫的职位,正如所说的:让百姓立于礼,百姓就会立于礼;引导百姓,百姓就会跟着走;安抚百姓,百姓就会归附;动员百姓,百姓就会同心协力。他活着时光荣,死了令人哀痛,我怎么能够赶得上他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陈子禽:孔子弟子,名亢。子为恭也:你是在谦虚吧。一言以为知/不知:一句话就能让人觉得你有智慧/没智慧。不可阶而升:无法搭阶梯爬上去,比喻高不可攀。立之斯立、道之斯行、绥之斯来、动之斯和:孔子的治国之道——立礼则民立,施教则民行,安抚则民来,发动则民和。

    启示

    子张篇以此章作为压轴,子贡对孔子的赞颂达到高峰:”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”——孔子活着是天下的光荣,死去令天下哀痛。子贡以自身与孔子的对比,以天阶为喻,展现了孔子在弟子心目中无可比拟的崇高地位,也为整部《论语》增添了感人至深的收束之笔。

  • 《论语》微子篇(全十一章)

    微子篇是《论语》的第十八篇,共十一章,主要记录了殷周之际的仁人义士事迹,以及孔子周游列国途中与隐士们的相遇与对话。本篇以”殷有三仁”开篇,以”周有八士”作结,集中体现了儒家对历史人物的品评标准与处世哲学。其中”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”语出楚狂接舆,”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”出自荷蓧丈人,均成为流传千古的名言。孔子与隐者们的交锋,深刻揭示了”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儒家入世精神。

    18.1

    原文

    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”殷有三仁焉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微子离开了纣王,箕子做了他的奴隶,比干被杀死了。孔子说:”这是殷朝的三位仁人啊!”

    注释

    微子:殷纣王的同母兄长,见纣王无道,离去以保存宗祀。箕子:纣王的叔父,谏而不听,装疯为奴以保全性命。比干:纣王的叔父,多次强谏,被纣王剖心而死。三仁:三位仁人,虽处世方式各异,但皆出于仁心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以”三仁”并称微子、箕子、比干,表明”仁”的实现方式可以多种多样:离去、隐忍、死谏,各有其道,不拘一格。面对同样的暴政,三人选择了不同的应对方式,孔子对此都给予了肯定,体现了儒家仁德观的包容性。

    18.2

    原文

    柳下惠为士师,三黜。人曰:”子未可以去乎?”曰:”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?”

    译文

    柳下惠当典狱官,三次被罢免。有人说:”你不可以离开鲁国吗?”柳下惠说:”按正道事奉君主,到哪里不会被多次罢官呢?如果不按正道事奉君主,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本国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柳下惠:鲁国大夫展禽,字季,食邑在柳下,谥号”惠”,是孔子极为推崇的人物。士师:掌管刑狱的官员。三黜:三次被罢免。直道:正直之道,坚守原则。枉道:违背原则,曲意逢迎。父母之邦:出生成长的故国。

    启示

    柳下惠的选择体现了一种通达的坚守:既不因受压而弃国出走,也不因恋位而放弃原则。”直道事人”即使屡遭罢黜,也比”枉道保位”更有尊严。他留在鲁国,是对故土的情谊,也是以持续的存在来坚守道义。

    18.3

    原文

    齐景公待孔子曰:”若季氏,则吾不能。”以季、孟之间待之,曰:”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”孔子行。

    译文

    齐景公讲到对待孔子的礼节时说:”像鲁君对待季氏那样,我做不到,用介于季氏、孟氏之间的待遇对待他。”又说:”我老了,不能用了。”孔子于是离开了齐国。

    注释

    齐景公:齐国君主,曾多次表示欣赏孔子,但最终未能重用。季氏:鲁国权臣,位居卿大夫之列,地位极高。季、孟之间:待遇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,即次一等的卿大夫待遇。吾老矣:以年老为借口,实则是不愿真正重用孔子。

    启示

    齐景公对孔子的态度颇具代表性:欣赏其才华,却不愿给予足够的位置和信任。”吾老矣,不能用也”是一句颇为礼貌的拒绝。孔子选择离去,体现了他对自身价值的清醒认识——没有真正被重用的空间,继续留下毫无意义。

    18.4

    原文

    齐人归女乐,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

    译文

    齐国人赠送了一些歌女给鲁国,季桓子接受了,三天不上朝。孔子于是离开了鲁国。

    注释

    归:赠送。女乐:歌舞伎女。季桓子:鲁国权臣季孙斯,把持朝政。三日不朝:连续三天不上朝处理政务,沉迷于享乐。孔子行:孔子离开鲁国,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孔子离开鲁国、开始周游列国的重要原因之一。齐国此举是一种政治离间计,而季桓子的沉溺声色正中下怀。孔子见鲁国政治无望,毅然出走,宁可颠沛流离,也不愿在无道之朝中苟且度日,彰显了士人的风骨。

    18.5

    原文

   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”凤兮凤兮,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已而,今之从政者殆而!”孔子下,欲与之言,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

    译文

   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的车旁走过,他唱道:”凤凰啊,凤凰啊,你的德运怎么这么衰弱呢?过去的已经无可挽回,未来的还来得及改正。算了吧,算了吧。今天的执政者危乎其危!”孔子下车,想同他谈谈,他却赶快避开,孔子没能和他交谈。

    注释

    楚狂接舆:楚国的隐者,佯狂避世,姓陆名通,字接舆。凤兮凤兮:以凤凰比孔子,凤是祥瑞之鸟,出于有道之世。何德之衰:德运为何如此衰败,暗讽孔子不识时务仍奔走于乱世。往者不可谏:过去已经无法挽回。来者犹可追: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。已而已而:算了吧,算了吧,劝孔子放弃。殆而:危险啊。

    启示

    接舆以歌代言,劝孔子放弃入世。”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”本是规劝之语,后世却常被引申为珍惜当下、把握未来的励志名言。孔子闻歌下车欲与之交谈,接舆却急忙避开——两种人生哲学在此相遇而错过,耐人寻味。

    18.6

    原文

    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”夫执舆者为谁?”子路曰:”为孔丘。”曰:”是鲁孔丘与?”曰:”是也。”曰:”是知津矣。”问于桀溺,桀溺曰:”子为谁?”曰:”为仲由。”曰:”是鲁孔丘之徒与?”对曰:”然。”曰:”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?”耰而不辍。子路行以告,夫子怃然曰:”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长沮、桀溺在一起耕种,孔子路过,让子路去寻问渡口在哪里。长沮问子路:”那个拿着缰绳的是谁?”子路说:”是孔丘。”长沮说:”是鲁国的孔丘吗?”子路说:”是的。”长沮说:”那他是早已知道渡口的位置了。”子路再去问桀溺。桀溺说:”你是谁?”子路说:”我是仲由。”桀溺说:”你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?”子路说:”是的。”桀溺说:”像洪水一般的坏东西到处都是,你们同谁去改变它呢?而且你与其跟着躲避人的人,为什么不跟着我们这些躲避社会的人呢?”说完,仍旧不停地做田里的农活。子路回来后把情况报告给孔子。孔子很失望地说:”人是不能与飞禽走兽合群共处的,如果不同世上的人群打交道还与谁打交道呢?如果天下太平,我就不会与你们一道来从事改革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长沮、桀溺:两位隐士,姓名不详。耦而耕:两人并排耕地。问津:寻问渡口。执舆:拿着缰绳驾车。辟人之士:躲避某些坏人的人,指孔子周游列国、回避无道之君。辟世之士:避开整个乱世的人,指隐士。耰而不辍:继续耕地不停下来。怃然:失望惆怅的样子。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:我不与人群为伍,又与谁为伍呢?

    启示

    这是《论语》中最富哲理张力的章节之一。隐士以”天下皆乱,无从改变”劝孔子归隐,孔子以”正因天下无道,才更需要改变”作答。”鸟兽不可与同群”——人是社会性的存在,不能回避人群。”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”——正是世道不平,才有坚守的必要。这是孔子”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精神的最强注脚。

    18.7

    原文

    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,以杖荷蓧。子路问曰:”子见夫子乎?”丈人曰:”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?”植其杖而芸,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,子曰:”隐者也。”使子路反见之,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”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不可废也,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,道之不行已知之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路跟随孔子出行,落在了后面,遇到一个老丈,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工具。子路问道:”你看到我的老师吗?”老丈说:”我手脚不停地劳作,五谷还来不及播种,哪里顾得上你的老师是谁?”说完,便扶着拐杖去除草。子路拱着手恭敬地站在一旁。老丈留子路到他家住宿,杀了鸡,做了小米饭给他吃,又叫两个儿子出来与子路见面。第二天,子路赶上孔子,把这件事向他作了报告。孔子说:”这是个隐士啊。”叫子路回去再看看他。子路到了那里,老丈已经走了。子路说:”不做官是不对的。长幼间的关系是不可能废弃的;君臣间的关系怎么能废弃呢?想要自身清白,却破坏了根本的君臣伦理关系。君子做官,只是为了实行君臣之义的。至于道的行不通,早就知道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荷蓧:用肩膀挑着除草工具。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:四肢不劳动,五谷分不清楚,讽刺读书人不事生产。芸:除草。为黍而食之:做小米饭给他吃。大伦:最根本的人伦关系,指君臣之义。道之不行已知之矣:孔子周游列国、道不能行这件事,他早就知道了。

    启示

    荷蓧丈人是一位有礼有义的隐者,他批评孔子师徒”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”,却又热情款待子路,矛盾中透出真性情。子路的一席话”不仕无义……欲洁其身而乱大伦”,道出了儒家的入世立场:隐居固然可以保持个人清白,却放弃了对社会的责任,这是以小义废大义。

    18.8

    原文

    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”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”谓:”柳下惠、少连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”谓:”虞仲、夷逸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”

    译文

    被遗落的贤人有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孔子说:”不降低自己的意志,不屈辱自己的身分,这是伯夷叔齐吧。”说柳下惠、少连是”被迫降低自己的意志,屈辱自己的身分,但说话合乎伦理,行为合乎人心,如此而已”。说虞仲、夷逸”过着隐居的生活,说话很随便,能洁身自爱,离开官位合乎权宜”。”我却同这些人不同,可以这样做,也可以那样做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逸民:被遗落在野的贤人,隐居不仕之士。伯夷、叔齐:商末贤人,不食周粟,饿死首阳山,孔子屡加称赞。虞仲、夷逸、朱张:事迹不详的古代隐士。少连:东夷之士,以孝著称。降志辱身:降低志向,屈辱自身。言中伦:说话符合伦理道德。行中虑:行为符合审慎思虑。无可无不可:没有非做不可的,也没有绝对不能做的,随机应变,不拘一格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对七位逸民的品评,展示了他宽广的价值视野:伯夷叔齐以绝不妥协的气节获赞,柳下惠以屈就中保持言行端正被认可,虞仲夷逸以隐居中保全清白被肯定,而孔子自评”无可无不可”——他既不是绝对的出仕者,也不是绝对的隐者,而是随时势判断,守原则而灵活应变。

    18.9

    原文

    太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鼗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入于海。

    译文

    太师挚到齐国去了,亚饭乐师干到楚国去了,三饭乐师缭到蔡国去了,四饭乐师缺到秦国去了,打鼓的方叔到了黄河边,敲小鼓的武到了汉水边,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到了海滨。

    注释

    太师:乐官之长。亚饭、三饭、四饭:古代天子、诸侯用膳时奏乐,分一饭、亚饭(二饭)、三饭、四饭,各有专职乐师。鼗:拨浪鼓,摇奏的小鼓。适:前往,去到。入于河/汉/海:指流落到各地,散居各处。

    启示

    这一章记录了周朝礼乐制度崩溃后,宫廷乐师四散流亡各地的历史事实。礼乐是周代文明的核心,乐师的离散象征着周礼的彻底瓦解。这是孔子”礼崩乐坏”之慨的历史注脚,也是他终生致力于恢复礼乐秩序的根本动因。

    18.10

    原文

    周公谓鲁公曰:”君子不施其亲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,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,无求备于一人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周公对鲁公说:”君子不疏远他的亲属,不使大臣们抱怨不用他们。旧友老臣没有大的过失,就不要抛弃他们,不要对人求全责备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周公:姬旦,周文王之子,武王之弟,儒家圣人,制礼作乐。鲁公:鲁国第一代国君伯禽,周公之子。不施其亲:不疏远自己的亲族。不以:不被任用,被冷落。故旧:老朋友、旧臣。无大故则不弃:没有重大过失就不要抛弃他们。无求备于一人:不要对一个人要求十全十美。

    启示

    周公告诫儿子治国用人的四条原则:亲亲、不遗旧臣、宽容过失、不求完美。这四条至今仍是领导力的核心要素。尤其”无求备于一人”——不要对任何人要求面面俱到,用人之长、容人之短,是领导者最难能可贵的智慧。

    18.11

    原文

    周有八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

    译文

    周朝有八位著名的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

    注释

    八士:周代著名的八位贤士,据说是四对双胞胎兄弟。伯、仲、叔、季:分别代表长子、次子、三子、幼子的排行。具体事迹已不可考。

    启示

    此章以”周有八士”收篇,与首章”殷有三仁”遥相呼应,表明儒家对历史贤人的记录与尊重。这八位贤士据说都是辅佐周室的人才,虽事迹不详,但孔子或其弟子将其录入《论语》,意在强调周代人才荟萃、文明昌盛的历史。

  • 《论语》阳货篇(全二十六章)

    阳货篇是《论语》的第十七篇,共二十六章,以孔子与阳货的对话开篇,涵盖了孔子对人性、礼乐、仁德、学习等方面的深刻论述。本篇名句丰富:”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揭示了教育的价值;”唯上知与下愚不移”是对人才的深刻洞察;”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警示人们重视内在品德;”道听而涂说,德之弃也”强调言行需负责任。本篇还收录了孔子论六言六蔽、论《诗》的教化功能、论三年之丧等重要内容,思想深邃,影响深远。

    17.1

    原文

    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,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”来,予与尔言。”曰:”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”曰:”不可。””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”曰:”不可!””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!”孔子曰:”诺,吾将仕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阳货想见孔子,孔子不见,他便赠送给孔子一只熟小猪,想要孔子去拜见他。孔子打听到阳货不在家时,往阳货家拜谢,却在半路上遇见了。阳货对孔子说:”来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”阳货说:”把自己的本领藏起来而听任国家迷乱,这可以叫做仁吗?”孔子回答说:”不可以。”阳货说:”喜欢参与政事而又屡次错过机会,这可以说是智吗?”孔子回答说:”不可以。”阳货说:”时间一天天过去了,年岁是不等人的。”孔子说:”好吧,我将要去做官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阳货:鲁国权臣季氏的家臣,又名阳虎,曾专权擅政。归:赠送。豚:小猪。时其亡:等到阳货不在家的时候。遇诸涂:”遇之于涂”,在路上遇到了。亟:屡次,多次。岁不我与:年月不等人,时间不等人。仕:做官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不愿与专权乱政的阳货正面交锋,却又不想在礼节上失仪,便用”时其亡”的方式来还礼,展示了他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智慧。最后一句”吾将仕矣”,是敷衍之词,孔子并未真的出仕于阳货,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。

    17.2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人的本性是相近的,由于习染不同才相互有了差别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性:人的本性,天生的资质。相近:相差不多,相似。习:后天的习染、学习和环境影响。相远:差别很大。

    启示

    这是中国思想史上关于”人性”的经典命题。孔子既不断言人性本善,也不断言人性本恶,而是持”性近习远”的观点——先天差异不大,后天教育和环境才是决定人走向何方的关键。这为教育的必要性提供了哲学依据。

    17.3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唯上知与下愚不移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只有上等的智者与下等的愚者是改变不了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上知:最上等的智者,聪明才智极高的人。下愚:最下等的愚者,愚昧顽固的人。不移:不会改变。

    启示

    此章与上章相连,说明在”性相近”的大前提下,极少数天资极高或极低者不易改变,这并不否定教育的价值,而是对教育对象的一种理性认识。这种分类思想在今天的教育实践中仍有参考意义。

    17.4

    原文

    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夫子莞尔而笑,曰:”割鸡焉用牛刀?”子游对曰:”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:’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’”子曰:”二三子,偃之言是也!前言戏之耳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到武城,听见弹琴唱歌的声音。孔子微笑着说:”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呢?”子游回答说:”以前我听先生说过:’君子学习了礼乐就能爱人,小人学习了礼乐就容易指使。’”孔子说:”学生们,言偃的话是对的。我刚才说的话,只是开个玩笑而已。”

    注释

    武城:鲁国邑名,子游曾任武城宰。弦歌:弹琴唱歌,即用礼乐治民。莞尔:微笑的样子。割鸡焉用牛刀:比喻小地方用不着大手段。偃:子游的名字。二三子:你们这些人,指众弟子。戏之:开玩笑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看到弟子子游用礼乐治理小小武城,一时调侃”割鸡焉用牛刀”,但随即被子游用他自己的话”将了一军”,孔子坦然认错,称”前言戏之耳”。这既展现了孔子的幽默,也展现了他从善如流的美德,师生之间的真实感情跃然纸上。

    17.5

    原文

    公山弗扰以费畔,召,子欲往。子路不说,曰:”末之也已,何必公山氏之之也?”子曰:”夫召我者而岂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!”

    译文

    公山弗扰据费邑反叛,来召孔子,孔子准备前去。子路不高兴地说:”没有地方去就算了,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弗扰那里呢?”孔子说:”他来召我,难道只是一句空话吗?如果有人用我,我就要在东方复兴周礼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公山弗扰:季氏家臣,以费邑叛乱。费:季氏的私邑。畔:同”叛”,反叛。末之:没有地方可去。东周:在东方复兴周朝的礼制,指在鲁国实现周道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对复兴周礼的理想极为执着,以至于即便叛乱者来召,他也动心想往——”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”道出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心声。这与其说是政治幼稚,不如说是坚守理想的赤诚。

    17.6

    原文

    子张问仁于孔子,孔子曰:”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。”请问之,曰:”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则不侮,宽则得众,信则人任焉,敏则有功,惠则足以使人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张问孔子怎样实行仁德。孔子说:”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,就是仁了。”子张说:”请问哪五种?”孔子说:”庄重、宽厚、诚实、勤敏、慈惠。庄重就不致遭受侮辱,宽厚就会得到众人的拥护,诚信就能得到别人的任用,勤敏就会提高工作效率,慈惠就能够使唤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五者: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五种品德。恭:庄重、严肃。宽:宽厚、包容。信:诚信、言而有信。敏:勤快、敏捷。惠:慈惠、施惠于人。

    启示

    这五种品德——恭宽信敏惠——是孔子对”仁”的一次全面展开,既是内在修养,又各有其实际社会效用:庄重则免于被侮,宽厚则赢得人心,诚信则被委以重任,勤敏则成事有效,慈惠则令人愿意追随。这套标准至今仍是衡量领导力的重要维度。

    17.7

    原文

    佛肸召,子欲往。子路曰:”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:’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’佛肸以中牟畔,子之往也,如之何?”子曰:”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坚乎,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,涅而不缁。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系而不食?”

    译文

    佛肸召孔子去,孔子打算前往。子路说:”从前我听先生说过:’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,君子是不去的。’现在佛肸据中牟反叛,你却要去,这如何解释呢?”孔子说:”是的,我有说过这样的话。不是说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坏吗?不是说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?我难道是个苦味的葫芦吗?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给人吃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佛肸: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家臣,以中牟叛乱。磷:薄,磨损。涅:黑泥,可用来染色。缁:黑色。匏瓜:葫芦,味苦不可食,只能系挂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用”磨而不磷””涅而不缁”来表达真正有德行的人能经受外部污染而不变质,并以”吾岂匏瓜也哉”抒发了不愿坐等虚度的志气。这体现了孔子出仕理想的迫切,也折射出乱世中士人的两难困境。

    17.8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由也,女闻六言六蔽矣乎?”对曰:”未也。””居!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;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;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;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;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;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由呀,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?”子路回答说:”没有。”孔子说:”坐下,我告诉你。爱好仁德而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受人愚弄;爱好智慧而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行为放荡;爱好诚信而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危害亲人;爱好直率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说话尖刻;爱好勇敢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犯上作乱;爱好刚强却不爱好学习,它的弊病是狂妄自大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六言:六种美德——仁、知、信、直、勇、刚。六蔽:六种弊病——愚、荡、贼、绞、乱、狂。愚:被人愚弄,受欺骗。荡:放荡,无所约束。贼:伤害,危害亲人。绞:说话急切尖刻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指出,单纯追求某种美德而不配合学习,就会产生相应的弊端。仁而不学则愚、智而不学则荡……这说明美德需要知识和智慧的引领,否则可能适得其反。”好学”是孔子思想体系中最核心的实践要求之一。

    17.9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小子何莫学夫《诗》?《诗》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学生们为什么不学习《诗》呢?学《诗》可以激发志气,可以观察天地万物及人间的盛衰与得失,可以使人懂得合群的必要,可以使人懂得怎样去讽谏上级。近可以用来事奉父母,远可以事奉君主;还可以多知道一些鸟兽草木的名字。”

    注释

    《诗》:即《诗经》,儒家重要经典。兴:兴发感情志气。观:观察社会与人情。群:合群,增进人际和谐。怨:讽谏,婉转表达不满。迩:近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对《诗经》的教育价值做了精辟总结:”兴观群怨”四字成为后世文学理论的重要纲领。诗不只是文学,更是道德教化、政治参与和情感培育的综合媒介。事父事君、多识草木,则进一步强调了《诗》的实用性。

    17.10

    原文

    子谓伯鱼曰:”女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矣乎?人而不为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!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对伯鱼说:”你学习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了吗?一个人如果不学习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那就像面对墙壁而站着吧?”

    注释

    伯鱼:孔子之子,名鲤,字伯鱼。《周南》《召南》:《诗经》的前两篇,是诗教之本,内容多为讴歌家庭伦理、风俗民情。正墙面而立:面对墙壁而站,意指看不到任何东西,一无所知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教育自己儿子伯鱼,特别强调《周南》《召南》的基础地位。不学这两篇,就如同面壁而立,什么也看不到、进不去。这表明礼乐诗教从根本上塑造人的文化视野和道德感知。

    17.11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礼云礼云,玉帛云乎哉?乐云乐云,钟鼓云乎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礼呀礼呀,只是说的玉帛之类的礼器吗?乐呀乐呀,只是说的钟鼓之类的乐器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玉帛:古代祭祀、朝聘所用的玉器和丝帛,代指礼器。钟鼓:演奏音乐的乐器,代指乐器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强调礼乐的本质不在器物形式,而在于内在的仁德精神。礼的精髓是恭敬,乐的精髓是和谐。没有精神内核的礼乐,不过是空洞的仪式。这与他”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”的思想一脉相承。

    17.12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?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外表严厉而内心虚弱,以小人作比喻,就像是挖洞跳墙的小偷吧?”

    注释

    色厉:外表严厉、威严。内荏:内心软弱、空虚。穿窬:穿墙打洞,窬指翻越墙。

    启示

    表里不一是一种常见的人格缺陷。孔子把那种外强中干的人比作穿墙盗贼——表面的气势不过是虚张声势。真正的君子是内外一致的,内有仁德,外才有真正的威严。

    17.13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乡愿,德之贼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没有道德修养的伪君子,就是破坏道德的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乡愿:乡里中没有原则、只求讨好所有人的伪善之人,外表忠厚实则无耻。德之贼:道德的破坏者、窃贼。

    启示

    “乡愿”是孔子深恶痛绝的一类人——他们圆滑世故、不得罪任何人,看似人人称善,实则毫无原则,是真正道德的腐蚀剂。孟子后来进一步解释了孔子此语:”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。”乡愿的危害在于用虚假的善良败坏真正的道德标准。

    17.14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道听而涂说,德之弃也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到处去传播,这是道德所唾弃的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道听:在道路上听到。涂说:在途中就随便散布。涂,同”途”。德之弃:为道德所摒弃。

    启示

    没有核实就随意传播信息,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。孔子认为这是道德的丢弃,因为它可能带来误导、伤害他人,甚至制造社会混乱。在今天的信息爆炸时代,这条警示尤为珍贵——”不传谣”本身就是一种道德实践。

    17.15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?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苟患失之,无所不至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可以和一个鄙夫一起事奉君主吗?他在没有得到官位时,总担心得不到。已经得到了,又怕失去它。如果他担心失掉官职,那他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鄙夫:见识浅陋、品格低下的人。患得之:担心得不到。患失之:担心失去。无所不至:什么事都干得出来,意指不择手段。

    启示

    “患得患失”一词即出自此章。孔子描绘了一种以个人利益为中心、毫无原则底线的小人形象:为了得到,不择手段;为了保住,更无下限。这是孔子所深恶痛绝的人格,也是导致政治腐败的根源之一。

    17.16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古者民有三疾,今也或是之亡也。古之狂也肆,今之狂也荡;古之矜也廉,今之矜也忿戾;古之愚也直,今之愚也诈而已矣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古代人有三种毛病,现在或许连这些毛病也没有了。古代的狂者肆意直言,今天的狂者放荡不羁;古代矜持的人行为方正,今天矜持的人忿怒乖戾;古代的愚人直率,今天的愚人却只是一味欺诈。”

    注释

    三疾:三种毛病——狂、矜、愚。狂:志向高远,言行过激。肆:直率放纵,无所顾忌但尚有真性情。矜:自尊自重,严肃。廉:棱角分明,方正。忿戾:愤恨暴戾。诈:欺骗、虚伪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通过对比今古,叹息世风日下:古人的缺点虽是缺点,但尚有真性情;今人的缺点却是虚伪欺诈、失去了本真。这是孔子对当时社会道德滑坡的深沉感慨,也是对”真”这一品质的深切期望。

    17.17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巧言令色,鲜矣仁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花言巧语,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,这种人的仁心就很少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巧言:花言巧语,善于迎合他人。令色:装出讨好的面色、和颜悦色。鲜:少。此章与《学而篇》1.3重复,可见孔子对此的高度重视。

    启示

    此章是《论语》中出现两次的警句,孔子对”巧言令色”深恶痛绝。真正的仁德发自内心,外在表现自然流露;而巧言令色者以虚伪的言行博取好感,本质是把人当作工具,与仁德背道而驰。

    17.18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恶紫之夺朱也,恶郑声之乱雅乐也,恶利口之覆邦家者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我厌恶用紫色取代红色,厌恶用郑国的声乐扰乱雅乐,厌恶用伶牙俐齿而颠覆国家这样的事情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紫:间色,当时以紫代朱,被认为是僭越正色。朱:正色,代表礼制正统。郑声:郑国的音乐,孔子认为其靡靡之音会乱人心志。雅乐:周朝正统礼乐。利口:能言善辩、口才极佳。覆邦家:颠覆国家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以色彩、音乐、言辞三个层面,类比”以邪乱正”的危害。紫夺朱、郑乱雅、利口覆邦,都是以表面上更吸引人的东西取代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这体现了孔子对礼乐文化正统的坚守,和对哗众取宠之风的深切警惕。

    17.19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予欲无言。”子贡曰:”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”子曰:”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我想不说话了。”子贡说:”你如果不说话,那么我们这些学生还传述什么呢?”孔子说:”天何尝说话呢?四季照常运行,百物照样生长。天说了什么话呢?”

    注释

    予欲无言:我想不再说话了,可能是孔子晚年对言语传道的感慨。小子:弟子们。四时行:四季运转。百物生:万物生长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以”天何言哉”作比,道出了一种超越言说的境界——真正伟大的存在不需要言语,其运行本身就是最好的教示。这与老子”道可道,非常道”有着相通之处。孔子晚年渐趋宁静,更倾向于以德行示范而非言辞说教。

    17.20

    原文

    孺悲欲见孔子,孔子辞以疾。将命者出户,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。

    译文

    孺悲想见孔子,孔子以有病为由推辞不见。传话的人刚出门,孔子便取来瑟边弹边唱,有意让孺悲听到。

    注释

    孺悲:鲁国人,曾向孔子学礼。将命者:传话的人,负责通报。辞以疾:以有病为理由推辞。取瑟而歌:故意弹琴唱歌,使孺悲知道他并非真的有病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故意弹琴唱歌,让孺悲知道自己是假称有病——这是一种特殊的教育方式,即”无言之教”。不见,是一种态度表达;故意让对方知道,是提醒而非羞辱。孔子以此告知孺悲:你的行为有问题,需要反省。

    17.21

    原文

    宰我问:”三年之丧,期已久矣!君子三年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不为乐,乐必崩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,钻燧改火,期可已矣。”子曰:”食夫稻,衣夫锦,于女安乎?”曰:”安!””女安则为之!夫君子之居丧,食旨不甘,闻乐不乐,居处不安,故不为也。今女安,则为之!”宰我出,子曰:”予之不仁也!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,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!”

    译文

    宰我问:”服丧三年,时间太长了。君子三年不讲究礼仪,礼仪必然败坏;三年不演奏音乐,音乐就会荒废。旧谷吃完,新谷登场,钻燧取火的木头轮过了一遍,有一年的时间就可以了。”孔子说:”才一年的时间,你就吃开了大米饭,穿起了锦缎衣,你心安吗?”宰我说:”我心安。”孔子说:”你心安,你就那样去做吧!君子守丧,吃美味不觉得香甜,听音乐不觉得快乐,住在家里不觉得舒服,所以不那样做。如今你既觉得心安,你就那样去做吧!”宰我出去后,孔子说:”宰予真是不仁啊!小孩生下来,到三岁时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。服丧三年,这是天下通行的丧礼。难道宰予对他的父母没有三年的爱吗?”

    注释

    三年之丧:儒家规定父母去世后子女守孝三年的礼制。期:一周年。旧谷既没,新谷既升:旧的粮食吃完,新的粮食已经成熟,即过了一年。钻燧改火:古人按季节换用不同木材钻火。天下之通丧:天下共同遵守的丧礼。

    启示

    宰我用理性分析质疑三年之丧,孔子不正面辩驳,而是问”于女安乎”——三年之丧的本质是情感的自然延伸,父母哺育子女三年,子女以三年之爱回报,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恩,而非外加的规定。这一章体现了孔子礼学的人文主义核心。

    17.22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为之犹贤乎已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整天吃饱了饭,什么心思也不用,真太难了!不是还有玩博和下棋的游戏吗?干这个,也比闲着好。”

    注释

    饱食终日:整天吃饱饭,无所事事。无所用心:不动脑筋,不思考任何事情。博弈:古代两种游戏,博指六博棋,弈指围棋。犹贤乎已:还是比无所事事要强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不主张人虚度光阴,哪怕是下棋这样不太严肃的活动,也比整天无所用心要强。这反映了儒家对时间的珍视和对懒惰的批评。勤奋用心,无论用在何处,都是好的开始。

    17.23

    原文

    子路曰:”君子尚勇乎?”子曰:”君子义以为上。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,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路问孔子:”君子崇尚勇敢吗?”孔子答道:”君子以义作为最高尚的品德,君子有勇无义就会作乱,小人有勇无义就会偷盗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尚:崇尚,重视。义以为上:以义为最高准则。为乱:作乱,引发祸乱。为盗:成为强盗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不否定勇,但强调勇必须以义为前提。无义之勇,对君子而言是祸乱之源,对小人而言是盗贼之行。义是勇的方向和约束,没有义的勇气是盲目甚至危险的力量。

    17.24

    原文

    子贡曰:”君子亦有恶乎?”子曰:”有恶。恶称人之恶者,恶居下流而讪上者,恶勇而无礼者,恶果敢而窒者。”曰:”赐也亦有恶乎?””恶徼以为知者,恶不孙以为勇者,恶讦以为直者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子贡说:”君子也有厌恶的事吗?”孔子说:”有厌恶的事。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,厌恶身居下位而诽谤在上者的人,厌恶勇敢而不懂礼节的人,厌恶固执而又不通事理的人。”孔子又说:”赐,你也有厌恶的事吗?”子贡说:”厌恶偷袭别人的成绩而作为自己的知识的人,厌恶把不谦虚当做勇敢的人,厌恶揭发别人的隐私而自以为直率的人。”

    注释

    称人之恶:宣扬别人的缺点和坏处。讪上:诽谤在上位的人。窒:不通,固执不化。徼:抄袭,以别人的成果为己有。不孙:不谦逊。讦:揭发他人隐私,以此为直率。

    启示

    此章师生互问”所恶”,孔子与子贡各列四条,展示了儒家对各种虚伪、无礼、固执行为的批判。特别是子贡所列三恶——把剽窃当知识、把无礼当勇敢、把揭人隐私当正直——都是以美德之名行丑陋之实的欺骗行为。

    17.25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,近之则不孙,远之则怨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只有女子和小人是难以教养的,亲近他们,他们就会无礼,疏远他们,他们就会报怨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女子:古代语境中特指家中妾婢或品行不端之女性,一说泛指女性,历来争议较大。小人:品行低下、见识浅薄的人。不孙:不逊,无礼。

    启示

    此章历来争议颇大,后世女性主义视角认为其有贬低女性之嫌。从历史语境看,孔子所指的”女子”可能特指家中不受教育的妾婢而非泛指所有女性,”小人”则指品格低下者。理解此章需结合时代背景,同时承认其在今天的局限性。

    17.26

    原文

    子曰:”年四十而见恶焉,其终也已。”

    译文

    孔子说:”到了四十岁的时候还被人所厌恶,他这一生也就终结了。”

    注释

    年四十:四十岁,孔子自言”四十而不惑”,这个年纪应已完成基本的人格定型。见恶:被人厌恶。其终也已:他的一生也就到此结束了,没有什么希望了。

    启示

    孔子”四十而不惑”,意味着四十岁是人格定型的重要节点。如果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令人厌恶,说明其品行已经根深蒂固,难以改变,人生也就走向了终结。这是一种沉痛的警示,也是对年轻时修身的紧迫提醒。